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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奔向爸爸,小小的手在空中挥着召唤,终于大口大口喘着气跑去爸爸身边。爸爸将我抱起,溺爱地说:“小竹啊小竹,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爸爸盼着你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大,怕你以后会有自己的朋友,会找自己的对象,会出阁,会没空回来看爸爸……虽然你才7岁,爸爸已经开始担心你嫁出去,担心你像小鸟一样远走高飞,我该怎么办呢……”
听着听着眼眶便湿润了,忽然记起我是被爸爸疼爱着长大的。天上地下,从此以后,都不会有人那么疼爱我了。
是的,不难猜出这只是个梦,美得不像话,也惨得不像话的梦。也不难猜出我醒后是怎么地怅然,眼角还有泪,难过为什么不能永远梦下去,永远活在梦里。
醒来的时候一地的月光,一屋子幽幽的蓝色,可我哪里还有能力欣赏世上的一切?!我的美好心境已随着一个又一个至亲至爱死去。郁郁地拉上窗帘,坐在地板上,抱着双膝,下巴顶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觉得无比安全。据说这是我儿时最喜欢的坐姿。
身后是暖气,靠上去硬邦邦的,脊背的骨骼在疼,是爸爸赐给我的骨骼,及血肉,爸爸走了,好象身体的一部分被切除了,离我而去。明天、明年或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至此之后再多的快乐也不会是完全的快乐。
我轻轻地说:“爸爸,我不嫁人,我永远陪着你和妈妈,我不嫁人,永远不离开你们…永远永远…”一遍又一遍,我几乎整夜都喊着爸爸,呢呢喃喃,断断续续,抽抽泣泣,含含糊糊,怎么都不忍心停下来,好象这是最后一个有爸的晚上。
有爸爸可喊是种幸福,世上的孩子,你们可明白这一点?
回西班牙前,我想去看看詹天,我想去看他一眼,我已太久没有看见他。小三的葬礼他没有来,他家只派了小六当代表。
为了见他一面,我硬着头皮去了他的新家,他和小六的家。如果换作以前我是一定不会去的,会放不下尊严,会顾面子,会不好意思等等等等。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亲眼目睹了生命的脆弱与消失,我发觉尊严之类的东西,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
人生太短,不要蹉跎,不要顾左顾右,如小四般潇洒才好,想做什么便去做,想得太多的人只会令自己错过美好的东西。只是可惜,我终没有见着詹天,在那个修得如皇宫的豪宅中,宫中的皇后小六冷着脸说:“他人间蒸发很久了,我不知道他蒸发去了哪片云彩,哪片天空。”
就这样,我先送老妈坐上火车,之后便回西班牙。途中,窗外大团大团的云彩,我还真的细细地看了几朵,希望从中看出詹天的存在,自然,我是落空了。
再见任子建,我们都没有太多重逢的客套话,也没有什么悲悲喜喜,凄凄切切,只是默默如以前一般生活。一般上班下班,打理公司,就像生活本是一条带子,从平安夜至我回来的那一段被从中剪去了,现在又重新接上了,而且接得非常之好,看不出断痕。
任子建对我是真正的好,我觉得除了爸爸,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只是他比以前沉默了,我不知道平安夜那夜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一直不曾问,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也许是害怕吧,害怕我们之间再生波澜。
无人的夜里,我常常暗想,曾经以为天长地久的朋友,死的死,散的散,如果一切可以回去起点,那么我们一定都会是幸福的,只是生活的路,我们走得太长、太久,于是便忘了初衷。
本来以为只要我不问,任子建就不会说,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又一年的情人节,我们一起去烛光大餐,想不到,任子建主动说及关馨,说及那说来都令人心脏抽搐的圣诞,只是说得似真似假,亦似幻。
他祝我情人节快乐,又说,“跟我这个老家伙一起过情人节,不要不快乐哦。”
我说,“我已经习惯你这个老家伙了,如果哪天忽然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任子建笑,“可我,也不能陪着你这个小家伙一辈子啊,也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啊。”
我不想与他纠缠,这种话题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自顾自吃东西,喝红酒,老妈在那边享受孤独,我便在这边享受生活,我已悟出人要学会享受,学会享受乃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我想,对于人类,对于活着这件事,过程可能比结果重要,因为过程是多变的,是精彩,而结果却是注定的,那便是,我们人人都会死,无一例外。所以过程之中不好好享受,实在是枉为人一次。
任子建见我不说话,竟忽然说回圣诞:“你知道吗,平安夜那夜,或是说,圣诞的早晨,我被人用枪指着头,指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自己的眉心。
“你一定想不出,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我想着,一枪之后,什么恩恩怨怨,什么爱啊恨啊就通通没有了。我相信我的心里,再没有哪一刻好像那一刻那般平静。 ”
我切了块牛排入口,“你在说笑话吗?”
任子建大笑,“当然是笑话,难道是真的?!”
西班牙的生活是平淡而有序的,公司一般都是忙一上午,而下午是比较空闲的,坐在阳光洒了半屋子的办公室,我常常会听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散落在空中的已蒸发,喧哗的都已沙哑…
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因为我会想起你,我害怕面对自己,我的意志,总被寂寞吞食
因为你总会提醒,过去总不会过去,有种真爱,不是我的…
……
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假如我不曾爱你,我不会失去自己,想念的刺,钉住我的位置
因为你总会提醒,尽管我得到世界,有些幸福,不是我的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我终于没选择的分岔,最后又有谁到达……”
说真的,听这首歌时,我不知道我在思念谁,是詹天?是老爸?或是小三?甚至是二宝?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能够觉出我心中有刺会时时刺痛我,却说不清那刺究竟长在哪里,更拔不出来。
对于任子建,我说不清是爱还是恋。常常我也会心境很乱,很想一个人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走去很远很远的远方,走向一条通向落日的路上,边上是荒草,我背着包,然后回头给任子建最后的笑容。除了任子建,身后还有漫天的沙子尘土。
我向路中央伸出手,请求一辆车带我离开,无论去哪里。
周末任子建约了朋友晚上去看皇马的比赛,都是他的朋友,一群单身男人,我想我还是不参加为好,而我们之间也该有点私人空间。于是那天下班,便我向左走,他向右走,为数不多的没有同进同出,一起回家。他嘱咐我坐公车回去,我却想走走。
初春四月,五六点钟天微微有些暗,但是没有黑。这个时间,街上车水马龙,车多人多。突然迎面几米走过的年轻老外对我喊着什么,我闪开,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前走,可是那几个人跟着我不放,显然居心不良。我有点怕。毕竟这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国家,无论我在这里呆了多久,西班牙对于我,总有它陌生的一张脸,虽然那张脸很少露面。
那一伙人有四五个,都是二十岁上下的男人。那几个人步子越跟越紧,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走向街的尽头,有个男人从分岔处的商店推门走出来。我来不及想什么便扑入那人怀里,嘴里用西班牙语说着:“你去了哪里,终于找到你了……”那人仿佛本能地拥抱住我,之后吃惊地看着我。
我抬头,我比他更加吃惊,几乎是惊愕地看着他,惊愕得说不出话。
他一只手仍在我的腰间,空出另一只手摘去墨镜,眼中灼灼闪烁的满是惊喜。
我们两个人这样的姿态保持了很久,甚至没有注意那些小混混是几时散去的。
他喃喃说,“天啊,天啊,真的是你吗,小竹?” 我摘下他的墨镜戴在头顶,把脸贴着他的脸,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是我。詹天。”
第十五章:现代启示录
很怪的,再见詹天,我觉得我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好看得就像我的因扎吉。高高的,修长的,头发干净整齐,五官清清秀秀,鸡心领的蓝色毛衫,里面套着白衬衫,衬衫的领口翻在外面,发白的牛仔裤很紧地裹着双腿。
我又找到了他,他又找到了我,这是什么,又是天意吗?我近来实在怕死了那两个字。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聊天,老样子,就像上学的时候,各要了一杯蓝山。窗外华灯初上,夜色阑珊,我们之间的气氛并不暧昧,彼此的感觉更像是重逢的亲人。
我们沉默相对,之后几乎是同一秒钟问对方,“你还好吗?”
我笑笑答:“我还好,我希望我的不好已经过去。”
他也笑笑:“我则希望我的不好已经在你心中死去,活着的是那个还算好的詹天。”
“你怎么会来马德里?”
“我想,来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遇着你,看来我运气不错。”詹天笑得明媚极了,就像我心曾想的,他有如费雷罗般灿烂的笑容,那是真正的灿烂,你会觉得他一皱眉头,世界都灰了。而他一笑,世界都晴天而阳光普照。在外国呆得久了,我已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我对詹天说:“知道吗,当你这样开怀一笑,你便是天使在人间。”
“我是天使?”他吃惊,之后轻轻道:“也曾是魔鬼,伤害你的魔鬼。”
我淡淡地说,“都过去了。”我知道他指的是他和小六的婚姻,指的是他给我的那记耳光,但是今日之我已不是昨日之我:曾经我是烟花,是爆竹,是一抹脆弱的璀璨,今日的我却已是流火,已是星光,是一道微小的霓虹。
我的世界不再光彩喧闹,但是我的心里却会是一直亮着,自己为自己而亮,不为别人而活,也不需要别人将我点燃,我也无力再去燃烧别人,我的这些话不会去说给谁,也许也不会有谁懂得,但是我自己懂得。
现在的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