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死囚写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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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死囚写遗书-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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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青年答道:“西安。” 
“第一次到海南岛?” 
“第一次。” 
“到海南岛干什么?” 
女青年笑了,伸出手指环指一遍周围的旅客,反问道:“你问问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他们花了成百上千的路费,到海南岛干什么?” 
人群中,一位旅客答道:“闯海。” 
——闯海是当年在海南岛非常流行的一句口头语,类似后来的打工淘金之说。 
对方话音刚落,男青年紧追着问——他的话说给女青年听:“小姐,你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闯海,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吗?”见对方没有答话,他又说,“具体点,现在,在这儿,你知道选择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到岛上的每一个地方才合算?住什么样的旅店才最省钱?哪些单位在哪个街道?” 
女青年与身边的人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轻声问道:“你知道?” 
这时候,男青年用脚从身后钩出一张矮凳,站到矮凳上,重新将双手拢到嘴前成喇叭状,朝四周的旅客高声说道:“什么是黑夜中的明灯?什么是黎明前的启明星?什么是前进的方向?什么是行动的指南?什么是……” 
那位女青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男青年的话:“好了好了,别说废话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青年不客气的举动没让男青年生气,相反,男青年脸上现出“等的就是你这份心急”的表情,他跳下矮凳,从身后拎过一个大旅行袋,拉开,取出一本薄薄的书,高高地举起,“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们,《美丽的宝岛》,五元钱一本。” 
那位女青年反应过来,夸张地张大嘴,“哇,原来,你在推销旅行册啊!”她将书从男青年手中夺过去,翻了翻,把目光落到定价上,“哇,你也太黑心了吧?定价二角五分钱一本的破书,竟然敢喊五块钱一本的高价。” 
男青年双手抱到胸前,笑眯眯的样子,没做任何解释。 
女青年又翻了翻,做出欲扔不扔的样子,问道:“原价,卖不卖?不卖,我可走了。” 
男青年仍旧抱着双手,仍旧笑眯眯的样子,“小姐,你大老远从西安跑到海南岛,路费花了多少?中途,花过冤枉钱吗?怎么,你现在双脚才刚刚站到港口,便一叶障目了?就心疼区区五元钱了?”他轻轻地从对方手里取过那本小书,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只花五元钱,让你一夜之间变成岛上通,这生意你认为值吗?”   
附录:中国“欢”姓第一人(4)   
的确,男青年这句话说到了人们心坎上。凡是有过漂泊经历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初到一个地方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熟悉环境,用打工者的话来说:先踩熟地皮。这样一来,没等那位女青年完全反应过来,四周的旅客便纷纷掏钱买书。没有多久,旅行袋中的书已经卖光了。 
男青年卖书的过程被一位中年男人一针不漏地看在眼里。等其他旅客散得差不多后,男青年转过脸望着中年男人粲然一笑,从后腰间抽出一本书,递到对方面前,热情地说:“老乡,送给你。” 
中年男人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好几步。他吃惊的不是男青年送书的举动,而是对方突然用四川话说出的老乡二字。 
“老乡?”中年男人虽然愣愣地望着男青年,但是,说出的话却是自自然然的家乡方言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四川人?” 
男青年露出两排白牙,脸上的笑容也如白牙似的晃眼。他说:“你先把书收起来。” 
中年男人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接过书,一只手朝衣袋伸去——他准备掏钱。 
男青年立刻用语言止住了中年男人掏钱的动作,“我说过,这本书,送给你。” 
中年男人将书卷入手掌中,再次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四川人?” 
男青年脸上仍旧是那种牙齿般白得晃眼的笑容,“我不仅知道你是四川人,我还知道你是从江津出来闯海的人。”原来,就在那艘海轮泊到港口,从海轮里涌出如潮人流时,中年男人刚好来到男青年身边,望着那些闯海的人们走出船舱,他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句四川方言:“龟儿子,人些一串一串的好多哟。” 
听完男青年的解释,中年男人恍然大悟:难怪对方一下子就猜中了我的老乡身份。 
这时候,男青年指着那本书,笑着说:“老乡,我卖书,自己给自己订了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外地人,五元钱一本,不少一分一厘,休得讲价;四川人,减一半,二元五角一本;重庆人,每本一元;至于像你这样的江津老乡嘛,”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送。” 
中年男人一边翻着书一边问:“你怎么想起做书生意呢?” 
也许,中年男人顺便问问而已,然而在男青年听来,却属于一种商业机密。因此,男青年装出没听到对方的问话,弯腰拾起旅行袋,又将矮凳放入袋中。末后,他伸出一只手,说:“老乡,再见。” 
中年男人握了握男青年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往后,我到哪儿找你?” 
男青年想了想,吐出三个字:“再说吧。”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三轮车走去。很快,三轮车载着男青年一路轰响着消失在灼热的阳光里。 
没有打工经历的人对“再说吧”三个字,更多的是从字面意义上去理解,中年男人有过漂泊经历,他对这种萍水相逢时的“再说吧”是再熟悉不过了。想必,“再说吧”这三个字眼里,每一笔每一画,浸润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古旧情怀的同时,也竖起了现代人在推销保险时专门杀熟(整熟人)的人心隔肚皮,进一步说,透过“再说吧”三个字,可以锐利地看到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此其一;其二,大多数情况下,类似这样的相逢都不会再有后会的日期,彼此间不可能也无必要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因此,“再说吧”可以理解成一种婉转的拒绝,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未来的期约,当然,还可以理解成一种永不再见的分手。倘若萍水真有重逢,除了缘分,还有什么呢? 
男青年回到旅店,还没换下汗淋淋的衣服,忽然听到大街上传来一声惊呼:“乌云来了。” 
的确,海岛上空忽然阴沉起来。先,一片薄薄乌云如邻家有女初长成般羞怯地缓缓飘来,后,一大片浓重乌云如一家有女百家求似的追求者急急地赶来,再后,便隐隐响起结婚多年彼此生厌后的恶夫追打弱妻时咚咚奔跑的雷声……对于这种乌云遮住太阳即将打雷下雨的前奏情形,男青年在四川盆地见得多了,一点都不新鲜。然而让男青年目瞪口呆的是,海岛上的人们对于乌云的到来,不仅不反感不厌恶,相反,他们却像迎接新娘子进门般地兴高采烈起来,一些大街上行走的女孩子,先是相互牵着手雀跃不已,继而欢快地拍起巴掌,仰望天空,连声说:“乌云来了,好日子来了。”   
附录:中国“欢”姓第一人(5)   
一时间,男青年如坠五里雾中——不,他的心思升到头顶上的乌云里。他惊愕地想,天啊!乌云满天的日子,居然被海岛上的人们视为幸福时光。 
自此,男青年学到了一个见识:人生之旅是有阶段的,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人生位置,很多时候人生就是在不同的旅途上寻求某一阶段的合适位置,或者叫作某一阶段的人生定位。如同灿烂的阳光照射着四川盆地,千万个四川人由衷地歌颂它,相反,让四川人厌恶的乌云移位到海南岛上,同样有千万个海南人在歌颂乌云,天上的气象如此,地下的人事也如此,人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如果说孔夫子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的是人生变化,是褒义,那么站在变化角度讲,即便是一个往日的大好人,别后三日重逢,也应该抱着理性的贬义心态,睁大双眼,做到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细想起来,无论是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的大人物、或是可以同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的小百姓,莫不在变化之中。男青年将这种天气与人事的变化理解成特殊意义的行道,从此,“行道”两个字铭刻在他心中。 
靠着“行道”,男青年一步一步拼搏着,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他已经是一家民营集团公司属下的商贸公司总经理,还兼着两家工厂的厂长,经营着数百名员工的生计。孰料,就在他事业顺利之时,他却一不小心落入一个别人精心为他设计的陷阱之中。原来,就在男青年担任总经理之初,为了撤换一位没有文化的仓管员,他得罪了公司董事会一位分管财务的副董事长,最后,那位副董事长给男青年留下一句话:“买不买我的面子,你看着办吧。” 
男青年没有买对方的面子。一晃数年,男青年早已将这件微末小事忘之脑后,然而,对方却将之刻骨在心,暗中寻找机会挖掘陷阱。这个机会,终于被那位分管财务的副董事长等到了。 
1995年初,在一次产品订货会后,有四万余元现金开支无法正常入账。于是,男青年求教于那位分管财务的副董事长。副董事长建议男青年弄来几张假发票做平账目。待男青年按照对方的建议办理完财务手续后,那位副董事长却紧紧抓住这件把柄。醒悟过后的男青年,不仅深刻地认识到人心之叵测,也深刻地认识到有些所谓的大男人,气量竟然比针孔还细小。古人有“外宽而内忌”的说法,也许,针对的就是这种男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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