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的日子里,原封不动的是学习,骤变的是心情。有时候,学校真的象一个快乐的摇篮,倘若撇去繁重的课业,都可以叫做避难所,因为比起社会,这里更多的是安详。
邓玉躺在宿舍的床上,亲吻着一封匿名情书。
秦浪坐在上铺,两条腿搭拉在邓公子眼前,晃呀晃的。
“邓玉,为什么我一回宿舍住,那几位就回家睡呢?”“你低下头问问你的脚,它会给你的鼻子一个正确的答案,那几位宁愿跑校也不想在痛苦中窒息。”“哦?这么来说,还是邓玉乃吾知己呀,患难兄弟,感动啊,请君弹一首广陵曲,以震天宇。”“先别感动,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完全因为本公子患有鼻甲肿大,闻不到你的臭气。”“嘿嘿,你刚才还说能闻到手中情书的淡淡女子清香哪!”“有吗?我这样说过吗?唔,桔味的体香在清雅的纸张上缓缓散发出来,我仿佛看见有位美丽的女孩冲我羞涩一笑,咬着薄唇眨动梦幻双瞳……”突然响起敲门声,秦浪跳下地迎接来客,是杨飚,那个特困生。
“阿浪,邓玉,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你说什么!”秦浪惊讶,邓玉也收起信站起来。
“我偷了田劭朴校长的钱,被开除学籍。”杨飚小声道。
“你偷钱?偷田校长的钱?”秦浪不敢相信。
原来杨飚不仅是青大的“下夜人”,还兼职一份“清洁工”——多挣一百五十元。平常课余时间,他就打扫教职员办公室。昨天在田劭朴校长办公室擦抹桌子,正巧田劭朴接到电话出去一会儿,他见半开的抽屉里有几十张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顿起贪心,于是顺手偷走两张人见人爱的“印花纸”。今早,田劭朴例行公事般数钱时,发现丢失二百元私房钱,大惊失色,怀疑是夫人所为,因为昨天他老婆来办公室找过他。田劭朴想到此点,坐立不安,仿佛已经看见老婆气势汹汹地一手举菜刀一手举擀面杖的母夜叉形象。几分钟后,田劭朴提高思想觉悟,认为夫人的智商水平不至于那么低,不全部拿走只客气地取二百元?这也不是夫人的一贯作风啊!可这更不可能是窃贼干的,如果真有这样知足常乐的好心贼,田劭朴愿意学乌龟在地上爬。最后他怀疑到“学生清洁工”杨飚,叫来一问,这位失足青年没有矢口否认,由于良心谴责,供认不讳。田劭朴压制怒火,唤来心腹大将蒋正文商讨处置办法。偏巧蒋正文放在抽屉里的一块“古董”手表近日也不翼而飞,心中一直愤愤不平,现见杨飚竟然有如此劣迹,推理自己预备传家的宝表也是被这小子掠走,于是厉声责难,说杨飚城府如此之深,表面腼腆老实,内心却肮脏猥亵,咬定自己那块连修表匠都不屑一看的宝表也被他偷去。杨飚摇头申冤。田劭朴本来想给杨飚台阶下,可是碍于校长身份的威严,不能轻易表露宽宏之心,便使个计策,招来蒋正文,白送他人情厚礼,希望他能从中调和,扮演一回息事宁人的主儿。谁知蒋正文徒有承欢上司之心,没有体恤学生之能,眼见他唾沫飞溅地要求一名特困生赔偿经济损失,还扬言要将此事爆光,让路人皆知杨飚之豺狼野心,并且计划举行全校公审,借助群众雪亮的眼睛来揭破和清洗杨飚堕落丑陋的灵魂。
田劭朴见得力干将不会当和事佬,只好亲自出马,劝说蒋正文不要落井下石,又说杨飚家庭经济困难,看到抽屉里的钱一时糊涂,酿成大错,他还年轻,年轻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我们老师正是人类灵魂的导师,应该给他机会改正,不能全盘否定。
蒋正文不好反对校长的意见,但还是不依不饶道:“那好,给他留个师生情面,我丢失的手表便不追究了,大会上也不点名批评了,直接开除就是!”杨飚喊着知错了,意识到为难自己的是蒋正文,乞求蒋老师宽恕,就差眼泪鼻涕一大把得跪下磕头了。可蒋正文如雷打不动刀劈不开的冰山,俨然一位六亲不认的正义君子。
田劭朴就想,这蒋正文心肠真狠,以后必须暗自提防。自己请他来消灾,他反倒来添乱,敢情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蒋正文这块石头可够臭的!到头来,自己的屁股还要自己擦,独角戏变成双簧。这好象报警后抓到了小偷,失主却替小偷向警察说情,因为小偷是个快要饿死而偷了一个馒头的人,正巧失主也拥有一点点同情心。
“正文啊,我们不要逼杨飚,他还是个孩子,平常学习成绩很优秀,这样,你先回去,我来处理此事。”田劭朴动权。
“校长,这事情必须果断处理,就因为杨飚家庭困难,他才应该发奋图强,可他却背道而驰,这样的学生必须开除,以正视听!”蒋正文维持原判。
“哦?正文啊,我问你,当你看见马路上有一百元时,你会去捡吗?”田劭朴笑问。
“会!我当然会捡,然后交到派出所,叫他们写个‘遗失认领‘的通知,然后……”蒋正文面容象冷酷的法官。
“好啦!我们都会捡,但交不交到派出所就不一定了。”田劭朴和颜悦色。
“校长,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杨飚是从你抽屉里拿的,不是从地上捡的啊!”蒋正文又变成据理力争的黑衣律师。
“对!可前提是我没锁抽屉,杨飚也没有撬锁,这和马路上捡钱有类似的心态,何况杨飚认错态度很好,很真心,属于坦白从宽……”“这样的逻辑思维是错误的!”蒋正文截断田校长的话,“青大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件,难道都要姑息放纵吗?我想,大部分教授和老师都会同意我的观点,倘若校长难以决定,不妨开个校领导会议举手表决!”话说到这个地步,田劭朴也不愿意更多人知道此事,那样即使通过轻度处罚的校规,对杨飚今后的人生和心理也必会造成恶性影响。他不清楚蒋正文这人到底是心狠还是不通世故的耿直,按说他平时很会谄媚上级独善其身呀,或者跟杨飚有仇?面对铁面无私的属下,田劭朴只能牺牲杨飚,以儆效尤。
杨飚回宿舍收拾东西后,专门来和最看得起他的秦浪辞行。
听了可怜人的讲述,秦浪拉起他的手就要找田劭朴求情。
杨飚道:“阿浪,算了,没用的,我认命了,你何必为了我得罪蒋正文呢。”秦浪骂:“屁话!什么叫认命了?哦!辛辛苦苦费尽心血考上大学,就让他蒋正文一句话断送了前程?他算什么!又不是阎王老子,能判夺人的生死。”杨飚口吃着道:“我……可是……那你……”邓玉道:“阿浪,光我们去根本不行!最好能有给田劭朴加压的老师。”秦浪眼睛一亮:“对,我们去找方老师,让她多叫些老师,声势浩大,还怕田劭朴不屈服。”邓玉摇头道:“这事情不要宣扬,请一个真正有威望的老教授就足够!”秦浪:“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谁?快说出来!”邓玉:“邢天立!”秦浪惊叹,细想主意不错,邢天立教授的名望和年龄是双重不动产,那张和科技部部长合过影的脸孔搁在田劭朴面前就是无声的下马威,即使是市长也要给邢天立三分面子。可是自己和老教授的过节太深,不好出面。
“邓公子,那拜托你了,我会默默为了呐喊助威的!”“秦大少,别呀,这你还看不出来,任谁都请不动的邢天立,只有你能请他出山。”秦浪明白邓玉的意思了,他看一眼杨飚,出宿舍找邢天立去。
在老教授的办公桌前,秦浪历数自己往日的可耻行为和不恭姿态,发誓从今天起一定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和陆风搞好同志关系,精诚合作,为生物学事业贡献毕生!交换条件是邢天立说服田劭朴收回成命,拯救杨飚的远大前程。
邢天立始终一语不发,等秦浪说完,简单道:“等着!”起身去找蒋正文。邓玉也请到方雨情去软化田劭朴的威权——不管什么时候,美女都是侵蚀男人们权力的有效武器!
邢天立走进蒋正文的办公室,王颜和魏萍都站起来问好,老教授点头回礼。他来到蒋正文桌前,蒋老师专心埋头于书本。老教授看了看王魏二人,两位女老师走出办公室。
蒋正文举杯喝水,老教授突然抢过水杯摔在地上,蒋正文惊怒,一下站起身。
老教授:“就因为杨飚是青大英语第一,却不是你的学生,所以你要赶他走?”蒋正文:“邢教授,请您不要乱讲!”老教授一笑:“如果你能放过杨飚,下个月提级职称时,我会推荐你。以往我推荐的人都成功加薪。”蒋正文也笑:“看您说成什么了,杨飚学习是不错,我会建议田校长重新考虑此事!”老教授漠视对方几秒钟,慢慢转身走出去。
邢天立回来,枯瘦的身体坐到椅子上,慢声道:“好了,没事了。”秦浪谢道:“杨飚托您福了。”一刻钟后,田劭朴和方雨情会合蒋正文,给杨飚上了一堂“灵魂教育课”,算是惩罚,事情妥善解决。
夜晚,秦浪和杨飚在走廊上同看星辰。
“阿浪,谢谢你!”“不要谢我,谢邢天立吧,我突然发现老教授很可爱。”“邢教授是我最佩服的人!”“哦?我也开始佩服他了。”“阿浪,其实我很厌学的,我有辍学的倾向,我父亲下岗蹬三轮车,拼死拼活挣不到多少钱,却得了食道癌。”“什么!你早以前怎么不说?”“阿浪,我不想说,我家里的事我想办法自己解决!”“好样的,以后缺钱和我说,我会尽量帮你的。”“阿浪,谢谢你!可是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很丢人,我的信心都没有了。我觉得生活很空虚,我真的很烦学习,我对学习的兴趣是自虐逼出来的!”杨飚刷起右手袖子,那上面竟有无数烟头烫的洞。秦浪惊呆了!
下岗的父母们意志消沉,他们无暇过问孩子们的学习,也忽视了孩子们的想法。社会竞争压力和家庭经济危机降临到学生身上,对他们来说,生活是万分残酷的。更由于在学校承受有钱子女的冷眼,老师们匮乏关爱,甚至也低看一等,所以让这些特困生站在堕落边缘。
“以后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你还有我阿浪这个朋友!咬着牙学下去,孤注一掷破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