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躺過的那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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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躺過的那些床-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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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室其实是一间方顶的石灰岩地窖,上方覆盖著铁製的框架,神官们不让外人去骚扰她,每天只让专属的医疗师从上面透过铁框去看看她的情况,而三餐则会从上方垂条绳子降下来,只有大神官有钥匙,可以在斋戒期满后开锁让她出来。
这儿四面只有泥灰色的土墙,墙边摆了只大水缸和一个竹篓子,斗室中央置放著一张破旧的毛毯,还有一只给她解手用的瓦罐,除此之外,什麼也没有。
后来的几天,新任的医疗师会为她带来乾净的长衫替换,会为她携来些新鲜多汁的水果,会用绿叶编成的杯子为她掬来小溪的清泉,见到她也总是会微笑著和她说话,比往年那位老医疗师显得更为细心而殷勤,可是潘西雅知道她不能做出任何回应,一如以往,因为她必须服从神意,也只能作为神和尼塞人沟通的工具,她的嘴并没有自我的意志。
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正面瞧那个年轻的医疗师一眼,话也依旧没有说上一句,只是垂首跪在地窖底那张薄毯上,一颗果子也没有吃,一滴水也没有喝,男子因而形容哀伤,连声音也充满了忧虑和不解。
「妳为什麼不吃不喝?」
她连头也不抬,因为今天是斋戒祈祷的第五天,时间已经不多,她必须乞求太阳神的諭示。
他开口攀谈道:「我实在无法理解神明,就算有任何啟示,也没必要这样折腾人,把妳关在这个阴暗的角落裡。」
潘西雅晓得自己的使命,也总是谨记在心:她的命运已定,神諭女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为了神而活,并且依著神意来服务人民。
然后,她发现那个男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著:「……命运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一旦知道了,谁又能逃得掉呢?」
潘西雅还是决定不理他。
神的諭示自有祂的道理,虽然有些很可怕,或者让人无法置信,可是人却不能反抗神所赋予的命运。
是命运,让她成为这座城的神諭女,因此她必须谨守本分,保护居民的安全,使这个城市继续繁荣下去。
因为一直得不著她的回应,男子在失望中很快地走了。
※附裕В
尼塞城(Nisaea):西元前五百年左右,希腊极为富有的出海港之一,古希腊是城邦政治,多个城市组成联盟,无论是抵御外敌,或者是共同出征,雅典人和尼塞为同一阵线,因为战神雅典娜和太阳神是兄妹关係,两座城市无论在信仰和贸易上,都互相紧密结合。
神諭女(中)
    而正如过去十几年的祈祷,除了白日还能提供暖热的阳光,她总是在半夜僵冷著四肢,跪坐在毯子上面,歷尽磨难修得的果实放置在祂的脚下。
终於,这一晚,神明震撼强烈的回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答案如泉涌般地充塞胸臆,直到她失去了意识。
过了好一阵,潘西雅在恐惧的阴影中醒了过来,冷汗涔涔而下,这静謐的夜色,也无法掩盖住她脸上的惊恐。
一定是弄错了,或许她的预言能力还不够準确,无法掌握神明的意旨,未来不该如此可怕,也不该充斥著许多的死亡。
那是梦吗?
神告诉她,祂需要充满血腥的祭品,但是诅咒本就不应该加诸在任何人身上的。
神明如此要求的牺牲方式,不是太残忍了吗?
尼塞人所崇拜的,会不会只是一个嗜血好杀的恶神?
所有的疑问还是无解,而她的烦恼已经持续到第六天的黎明时分了。
仰望满天的星星,她从不晓得它们的数量、来自何处、或是为何会高掛在那儿,就像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活、又将往何处而去,这几乎是相等的谜题。
人类唯一的命运,不就是死亡吗?
那些星光,总有一天也会殞落吧?
生而为人,她可曾做过些什麼?
人生,就只是那些充满了回忆的断面吗?
神呢?
是不是有一天,神也会面临永恆的死亡?
那……她的人生呢?
她的人生,到底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她乾涩的双眼不住地眨著,对於这许多的问题,始终找不著答案,太阳神也从未告诉过她。
阳光冉冉升起时,那名男子已经出现在地窖上面。
他的声音温柔得使她想要倾听他的柔声细语,这几日也似乎总在期盼著那一阵熟悉的足音。
神諭女并没有抬起头来看著他,她双膝红肿、浑身乏力,困惑的心灵把疑问深深埋藏,知道斋戒期即将届满,可是却又想听听他的声音,也想知道他会说些什麼,听人说话算是她十几年来最奢侈的娱乐。
「妳为什麼排拒我?」那晚他在铁窗外,眼含热泪。
为何他会潸然泪下?
那声音是如此哀伤、痛苦,她可以听出那种感情,可是仍旧决绝地不肯回答。
她听见他无奈地摇晃著头顶上的铁製牢门,滚烫的泪剎那间落在她诧异的、猛然扬起的脸颊上,然后是他悲惨的步履声,总是那麼熟悉,也总是如此充满了激烈的情绪,这六个煎熬的夜晚,就如同一辈子那麼漫长。
人类的命运,到底该如何看待?
这座城市又会如何走下去?
她是受了诅咒的预言者,因为前方的道路充满了黑暗,就看到了无数残酷的命运。
能预知上苍安排的人,只能看见人们永远摆脱不了的命运。但是身为神諭女,又能怎麼做呢?
这天夜裡,由於难以忍受的沉闷划破无涯的天际,她无法不去思念,虽然面颊上那滴泪早已凝乾,只是由於夜晚的魔力和没有别离的言语,一晚上她都无法安眠,始终烦躁不堪,而最后,她疲惫地望著地窖上方的夜空,忍不住爬上了木梯,期待著早晨的来临。
一如以往,年轻的医疗师在东方鱼肚白那一刻便又提早到来,看见她悬在木梯上的苗条身影,男子露出惊喜的笑容,紧挨著铁牢想更靠近她,他牙齿洁白,双眸清澈,让她以为真的见到了太阳神。
他是如此耀眼,她忍不住伸出左手,抚摸他眉梢那道温暖却平滑的疤痕,他感动地覆住她探索的手,冰凉的小手衬著他黝黑热烫的掌心,让她胸口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快乐和感动,恍若自己终能得蒙神明的垂怜。
「这是西西里的纪念品,斯巴达军团的陆上骑兵虽然主要当作斥候,战场上冲的几乎都是步兵,不过我必须承认斯巴达人真是非常勇猛,他们拿著九呎的长矛,人的肚子一下就能刺穿,很可怕吧?」
他作势往肚皮上一比,微笑道:「我以前和母亲住在雅典,上回参与了梅沙纳步兵团的攻坚行动,结果被一个斯巴达斥候砍了一剑,幸亏没被他削了右眼,只受了些皮外伤。」
她疑惑地看著男人的眼睛,无法想像战争的真实模样。
「没有人喜欢打仗,」他的眸子闪了闪,「因为不想再上战场,脚也有点瘸了,纔从西西里回来,想要跟著父亲学习医疗的工作。」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无言地望著他,指尖摩娑著他眉梢那道细长的白色疤痕。
「我就知道妳会回应我,」他深深地凝视著她,柔声道:「我知道的,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妳。」
她还是一派沉默,心裡却在祈祷著:「神啊,请让他永远记得我。」
男人彷彿能看穿她的心事,他微笑著说:「我父亲告诉过我,『佩昂妮』是大神官给妳取的,妳的真名叫什麼?」
潘西雅无声地滑下木梯,拿起她的黏土版,在上面写下了她真正的名字,然后爬回木梯上把它递给年轻的医疗师。
她渴望珍藏一个生命的秘密,男人伸手接过那块小泥版,笑容变得十分灿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贴身放入怀中,没有再说什麼,便依依不捨地走了。
神諭女(下)
    晨光乍现,划破惴惴不安的黑暗之心,她回到那张旧毛毯之上,在突如其来的厌倦中停歇片刻,依然垂著头,手中捏著一团黏土碎屑,感到激动不已。
请不要眷恋昨夜的心,她轻嘆,就让它留在沦陷的暗处吧。
过了许久,太阳都已经快要升到中央,还不见神官们来开啟铁牢的门,这是潘西雅来到神庙之后,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让她的耳中一片轰然。
一阵叫嚣的群眾欢呼声突然响彻云霄,然后又突兀地止息,她疑惑地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回忆起医疗师漂亮的双眸,她真想再见他一次。
日头已过了正午,神官们终於出现在地窖的上方,打开两道厚重的铁锁并解开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鍊,他们神色凝重而古怪,那些服侍她的妇人们也没说什麼,只是搀扶著娇弱无力的神諭女,前往内室更衣沐浴,因为一年一度的神諭大典就要开始了。
如同往常,潘西雅习惯性地让那些妇人剥下她襤褸骯脏的衣衫,坐进盛满热水的澡盆之中。
水波摇曳著她的双乳,温暖地抚慰了她冻寒的心,这泡在水面下的窈窕肢体并非是她的,只能属於一个无法参透的神,她看不见自己反覆晃动的诡譎形影,心头一种异常的预感,使得她不禁望向她们,无声地寻求解答。
没有一个人敢正面迎视她询问的目光。
她刚穿戴整齐,大神官就走进了内室。
「佩昂妮,典礼要开始了。準备好了吗?」他问,神庙外头那些败德粗俗的农民和商人,根本就没有乞灵於等待的精神。
她頷首。
「先说他们想要知道的,」大神官不忘叮嚀,「也只说他们想要知道的。」
她理解地再次点头。
对於神秘、不可解的事物的崇拜,或者是祈求神明给予财富、施捨丰收,人心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始终都是一样的。
神諭典礼开始之前有著缺乏和谐、平静、优雅的缺点,人们紧张地等在那儿,躁动不安、互相讨论,直到大神官站到祭坛中央,所有的讨论纔渐次降低了声量,终至毫无声息。
庄严、肃穆、冗长的祈祷开始,无论是贫穷的市民或堕落的商人,都虔诚地祈求神明的降临。
潘西雅炫目耀眼地出现在挤满成千上万人潮的神庙裡,象徵太阳神的髮饰和臂环在她身上闪烁著粲然金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往昔,观礼的群眾们忍不住讚嘆起来,就如以前一样。
神的祭坛上有著未乾的红色液体,她心想:这次神諭十分反常,大神官竟然把羔羊事先宰杀了。就不知,神明是否会满意这次的牲礼呢?
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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