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了。
祂说:「你必须回到人间去。」
男人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太好了,我正想要回去!」
那名有著一头别緻髮型、抱著婴孩的妇人跟著说道:「我也是!」
上帝沉默了,只是微笑著頷首,看著他们的身影飘然远去。
(全篇完)
天堂少年
我是一个精神科医师。
家人和同事都认为我是天才,因为我的时间可以用钱来买。
我说他们是傻瓜,居然接受用自己的钞票来换取时间这种无聊的交易。
当那些唉唉叫的病患跑来医院,让我的同事治疗他们肉体上的疾病时,我看著这些人,怜悯他们身受的苦楚,不过我待会儿要见的客户,有病的却是他的心。
医师这种行业,说起来真的相当了不起,政客会耗损你的耐性,奸商会覬覦你的荷包,但医疗则是一种属於心灵的事业,有良心的钱,要赚,没良心的钱,也要赚,至於不知道心飞到哪裡的钱,这更是要赚。
我的客户是一个生活在天堂的少年。
虽然我拿了日本神户大学医学博士,又受过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次专科医师训练,我告诉你们,天堂长什麼样子,我从来也没见过,不过疯子我可见得多了,这个疯小鬼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我打算拿他来写我最新的研究论文,然后投稿到国际学报上发表。
他自称是天堂第一打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每天去网咖报到,好好一个小孩子变成怪裡怪气的问题学生,不但大胆拒绝去国中上课,还因此而輟学在家。
如果父母不让他打线上游戏,臭小鬼就会开始发飆,在家裡成天乱摔乱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怎麼看都是精神有问题,听他爸妈讲,这不肖子只有坐在电脑前面上网的时候,纔会短暂地恢復正常,亢奋地继续他在天堂的任务。
他的母亲哭泣著说:「请你救救他吧!」
「我会尽我所能。」
除了狠狠痛揍这个小恶魔一顿,让他不能再为所欲为,我看这个小鬼是没得救了,但我只能如此安慰家长,不然还能怎样?
我坐到椅子上,按下录音键,开始了今天的疗程。
那少年走了进门,像往常那样大剌剌地坐了下来,看他就是一副欠扁的模样。
小屁孩黑著眼圈活像个吸毒者的样子,大概又忙著泡在天堂裡做梦了。
我微笑著提示寒喧式的开场白:「小华,今天气色不佳,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是啊!记得我在天堂二还有剩下一些肉,结果叫了半天肉都出不来,所以就气得睡不著啦。」
「你昨晚熬夜了?」
「是啊!我用魂体转换,就不必去旅馆休息,没钱买魂体的话,冥想术也很好用。」
我看著这个小鬼,他想继续跟我耗吗?
「你今天只穿这样,空调很强,会不会觉得冷?」
「不会啦!我的防有82。」
「你这样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迟早会精神衰弱,体力不济。」
「没关係,我喝了蓝水又带著马纳,没精神再去吸魔,很快就可以恢復,祝福白水一堆,不怕没有体力,况且我的妖精是浑体妖,学过生命的祝福,能力很强的。」
「小华,你成天窝在家裡,不怕没有朋友?」
「我有啊,我盟(*裕б唬┫衷诶┱沟揭话俣嗳耍笥讯嗟靡馈!
「你都没想过以后的事?」
「有啊,每次攻城所需的药水以及血液补给,可能要耗一千万天币,我还打算再买装备:红骑士之剑、大马士革刀、精灵链甲、保护斗篷、精灵盾牌、红骑士盾牌、钢铁手套、钢铁长靴、妖魔战士护身符、勇敢药水……」
「先别说那些,你不用功念书,以后怎麼赚钱呢?」
「我有钱啊!我当了血盟盟主之后,每天带朋友与其他血盟对打,抢了两座城池,最近课徵税收的情况还不错,每个盟友的帐户平均都有一亿三千多万呢!」
「假设你以后没钱怎麼办?」
「我天天都在练功,而且有隐形斗篷,大不了躲起来。」
「你不打算继续念书?」
「放心啦,我的是隐斗不是隐身术,随时都可以脱下来练功。」
青少年受贺尔蒙左右(hormonally_driven),因而充满破坏性格(disruptive)与不稳定性,容易发生危险,精神状态也容易失控;这种年龄的小孩需要同儕、易受同儕影响(peer_oriented),所以我乾脆从另一个方面来切入,看看能否从友谊的影响来导正他。
「你是不是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失去了信心?」
「是啊!怪物难打、钱难赚,还有人会偷偷藏宝(*裕Ф
「你平常都跟朋友聊些怎样的话题?」
「大概就去哪打宝,哪个怪会掉好东西这样的问题。」
「呃……你最近和朋友的交往情况如何?」
「oo无缘无故被路人砍杀,我气坏了,一定要带人去把那些小白海k一顿,有2转的骑士,75级就可以把他ko了。」
「你妈妈说你最近常跟人打架?」
「打就打啊,xx在我们相当艰苦的团练(*裕┲兴讲乇ξ铮枇俗氨敢膊换梗庵职啄恳欢ㄒ鸬剿溃晕乙疵扔滤
「别乱喝东西,乱喝对身体会造成伤害──」
「安啦,我不会死啦!我有外掛,会在快死的时候马上飞走。」
「我是说可能中毒的情况──」
「中毒?没关係,我有带安特树枝,拿几个解毒就好啦。」
鸡同鸭讲了一个小时,我觉得这个小屁孩已经脱离现实太久,没得救了。
看他妈妈那麼忧虑的样子,只能对她说:「林太太,我开些药,下星期带他回医院复诊。」
又转头看这个神经兮兮的小鬼:「换吃新药之后,最近身体有没有比较好些?」
「有呀!我到52级一直加体质,现在身体已经没有问题啦。」
「有空要出去多运动,这样体力纔会比较好。」
「哦,别担心啦,我有+8力套,力量没问题。」
「吃过晚饭,马上服药,记得晚上十一点以前上床睡觉。」
「不行啦!我萌的公主跟我说,十一点要去攻城。」
「攻城?」
「是啊。」
无法让人理解的回答。
小鬼站起身,自顾自走到门口,我讶异地看著他:「你要去哪裡?」
「医生,我不想跟你扯啦!Byebye,我要回盟屋卖天币去了!」
这是个活在天堂裡面的少年,线上与线下网络的重叠,使他提早明瞭丛林法则的本质,就是让他在虚拟世界裡当个王者,却在现实裡面闷著头,变成了一个性格扭曲的小孩。
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现代化解释,大概就是这样吧?
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和他人而存在的,只有一种人,他们活在虚拟的世界裡,完全无法以现实的道理来沟通。
我嘆了口气,然后停止录音,感谢这个天堂少年又让我获得了最新的研究题材。
*裕б唬貉耍╟lan)是天堂玩家自行组成的团体,最小的组织可能只有三到六人,最大的则上百人,皇族体力虽然最为孱弱,但是只有皇族纔得以建立血盟,小华的化身明显就是皇族,所以能当盟主;攻城这类需要组织动员的行动,参与攻城的血盟会寻求人手帮忙,许多大大小小的血盟也会为了战略性而暂时合併或分裂,以任务导向、短期速成为目标,平常则以固定的成员作为组织中心,玩家对於社交的渴望,还因为玩家想要确保角色的生存与成功,形成一个个团体,相互帮助让虚拟角色尽快成长,加入这些团体当然是一个值得的生存策略。
*裕Ф汗治锷砩纤械谋ξ锟缮瓒ㄎ苯幼频酵婕疑砩希蕴焯猛婕依此担哦雍献鞴セ鞴治镆宰”ξ锸保挥腥四苋非械弥降准逅竦玫谋ξ镉心男蛘呤欠裼腥怂较虑滞獭
*裕和帕罚辶饭ΑL焯猛婕铱梢园缪莸慕巧ㄆ锸俊⑽资Α⒕椤⒒首澹庑┙巧嵩谟蜗肥澜缪e遭遇到许多挑战关卡,如打怪或攻城,一旦经歷这些挑战,角色的等级就有机会提升,也可以得到虚拟世界的报酬,如金钱与宝物等。玩家的虚拟角色境遇,有的是遇上经济的损失、情感的伤害,有的是欺骗、背叛或间谍战的故事,以及各类莫名其妙的欺侮;在各种打斗情况下,玩家的虚拟角色很可能一再受伤,受伤的玩家必须要购买药水或是经验值纔能恢復,有的时候,他们还可能损失一些宝贵的装备。
(全文完)
氓1
氓:表示游民,亡其室家之民。
刚过了中午,在台北某座高架桥下,顶著炽烈无比的艷阳,两个脏兮兮的乞丐坐在阴影的角落边上,苍蝇像是围绕著两块腐烂的肉一般,留连地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
惊人的观察力,以及对於生命和生活冷眼旁观的必然态度,李国光羡慕地看著两位前辈──这是真正的自由,但也充满了矛盾的不安与对每个明天的怀疑──与其见到母亲面容憔悴,因为父亲喝酒浪荡,或者见到老师满脸愁容,因为学生们读书有餘,认真不足,或许他更需要这种能够立即获得的自由与新生。
即使必须落入週遭社会的窠穴,捨弃了爸妈和老师,这样荒唐的自由是对於学校生活的不满,也让他脱离了父母之间的长年争吵,更让一个生於这种环境裡的男孩,在自己许可的范围内表现出反抗和叛逆的乐趣。
他和一般刚满十五岁的小孩不一样,不必上学,还能拥有两个游乐场:网咖、火车站──当他去网咖赚了天币和装备,剩下的两个地方就可以不用去了──这是假设性的情况。
警察不临检,晚上就可以睡台北火车站,也正是如此,他认识了朱仔和阿金两个游民。
朱仔和阿金伯习惯分别到天桥底下讨钱,总是拿绷带和柺杖,偽装成肢体残障的乞丐,这种方法有时相当奏效。
在台北,没有几个行人会对可怜的边缘族群施以同情,无论是同情的手,或者是同情的钞票,除了轻蔑的眼神和怜悯的表情,来来往往的人群不会留下什麼。
所以他佩服这些拥有艰苦美德的阿伯,他们拥有一流的本能和卓绝的演技,这是有头有脸又爱面子的人们已经失去的能力。
「小光,你怎麼来了?」
「我刚刚在网咖(网吧),」他把口袋裡的半个饭团掏出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