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狂奔回家。
孩子的奶奶啜泣着,语不成调地说:“今天带她去体检,医生看她8个月了还不会站立,不会翻身,又知道她刚生下来时重度窒息过,便建议我们去看专家门诊,结果,专家说……她可能是脑瘫……一辈子都是弱智,一辈子都会瘫痪在床。而且,已经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今后再也不会痊愈了。”
什么?
我冲到了丫丫的小床边。这白白胖胖的小人儿正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看到我过来,展开了一个纯真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看上去健康正常,像天使般可爱。脑瘫?她会是脑瘫?
天空塌了!
爷爷、奶奶、外婆、姑姑全来了,男的唉声叹气,女的哭作一团。
桑迅速上街买来一本《小儿脑瘫知识大全》。我们颤抖地,恐惧地,又怀着一丝侥幸地将书上所说的脑瘫儿与丫丫的情况一一对照。
所有的测试做完,桑绝望地将书一扔,像濒死的动物一般嘶声号叫:“完了!脑瘫!丫丫是……脑瘫!怎么办哪?怎么办哪!”
桑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大哭起来,我却不能哭。我不是钢铁战士,甚至我一直背负着“娇气”的名声。然而,当周围所有的人都比你更脆弱,当他们毫无忌惮地用崩溃的哭声来表达他们的悲伤与无助时,你只有冷静和清醒下来,安慰和开解每一个人,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女人的名字是弱者。是的。但那是因为身边有强者在支撑倾斜的大厦,在为她遮风挡雨。而当她无肩可靠,无胸可抱的时候,所能选择的唯有坚强。
我劝走了家里的老人回去休息,然后折过来安慰桑。
“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你不要这么悲观。丫丫,我觉得不是……”
“什么不是?就是!怎么办?她终生都要瘫痪在床,永远都是弱智,永远不会说话,天哪!她好不了了。”
“丫丫还小,就算她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治疗的。”
“怎么治疗?你知道看病需要花多少钱?啊?反正我是没钱!而且,书上说了,她这种病是永远治不好的!”
“平时让你存点钱你又……算了,我还有点儿钱,总之,尽我们的能量和努力去给她治疗,治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就算她实在瘫痪在床,我们也只有认了,就伺候她一辈子吧。”
“哼,你说得轻巧!她现在还小,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还没什么,可她到了十几岁还不会走路,那时我看你怎么办?反正,她是个女孩,我是不便给她洗澡,带她上厕所的,你就自己一个人干吧!”
《在疼痛中奔跑》三十三:芊芊(3)
我奇怪地看着桑。夫妻本是同林鸟,尤其在孩子的问题上,本就该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的。可是,他却仿佛把我当成了敌人,一开始就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和我争执,好像孩子之所以如此都是我的罪过。我忍耐地说:“行,到时我辞职,专门照顾她,不用你操心,行了吧?”
“那也不行!你照顾她再好,也是个残疾,她在外面要被人歧视,被人耻笑,一辈子嫁都嫁不出去,她一辈子该怎么活?”
“那能怎么样?难道不要她,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吗?”我终于火了。
“那怎么忍心啊!她也是一个生命啊!都这么大了!如果不要她了,我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哪。”
“那就,我们3个人,同归于尽!行了吧!”我咬牙切齿,能听见自己话语里的丝丝寒气。
桑木然地看着我:“同归于尽?同归于尽那怎么行?”
“活也不行,死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声嘶力竭地嚷起来。如果谁这样和桑说话还能神情气定我真的佩服他。我已退到墙角,忍无可忍。
“是啊,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桑颓然地倒塌在床上,又像个孩子般“呜呜”地大哭起来。
我换了一副和缓的口气,尽量柔声地说:“所以,在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时,我们先不要气馁。我表哥在北京,请他帮忙联系北京最权威的专家,我们带丫丫上北京确诊。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那些庸医在胡说八道。你先不要绝望,好吗?”
桑“蹭”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我,说:“好,好吧……”
桑总算暂时安稳下来。我走到客厅给表哥打了电话,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已耗尽。我看到天空像一块坍塌的楼板,“倏”地强压下来,一瞬间我便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三十四裴裴
闻听丫丫可能是“脑瘫”的噩耗,我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
脑瘫?怎么可能?丫丫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每次芊芊把她抱出去,大家都赞不绝口。这么干净喷香的小孩,真是很难见到过。
能把丫丫带到今天这样白白胖胖的模样,芊芊一家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劲儿啊。想当初她刚从医院回来时,才5斤重,瘦得像一只小病猫。她眼睛总是闭着,满头的针眼伤疤,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在疼痛中奔跑》三十四:裴裴(1)
那时候,她连奶都不会吃,全靠滴管一滴一滴地喂到嘴里,那么的孱弱无助。可如今,她的小脸又红又白,小胳膊像嫩藕似的,肉乎乎的,仿佛一捏就能捏出水来。她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只要向她伸出手,她立即便欢快地扑过来,像一个不知烦忧的安琪儿。
我们都为芊芊舒了一口气,丫丫,终于开始茁壮成长了。
真是没想到,还没舒心几天,居然冒出这么个晴天霹雳。
我真的不敢相信。永远都不会说话,永远都瘫痪在床,这太可怕了。丫丫,她该怎么活?
我狂奔到芊芊家,那一刻,我心里全是对孩子的担心和对芊芊的关切,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们在赌气。是的,在这样的灭顶之灾面前,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那一点点小小的误会算得了什么。
“芊芊,你是孩子的避风港,顶梁柱,你一定不能垮,一定要坚强!”我在心里暗暗为芊芊加油。
我看到了芊芊,憔悴如死灰的面颊,仿佛一夜间老了10岁。她手里抱着丫丫。这小东西,正安静地睁着一对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可怜的孩子,她还不知她和妈妈的世界都已经要崩溃了。
“芊芊,孩子怎么了?”我一把将丫丫接了过来,一股热浪冲进眼帘。水珠滴落在孩子光滑的小脸上,她惊异地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裴裴,孩子,他们说孩子是……脑瘫……”芊芊用手捂住脸,显然不胜负荷。
“我觉得不可能!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是……脑瘫呢?你看,她的眼睛多么懂事,多么有灵气啊。她智商不会有问题,她什么都懂。”
“是吗?你真的这么认为?”芊芊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热切地说,“对的,我也感觉丫丫的眼睛非常聪慧,起码智商没有问题。只要脑子能用,哪怕肢体残疾……也就算了。爸爸说过,只要大脑健全就不算残废,只是残疾。哪怕嫁不出去,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也是好的。可是,他们都不相信,都崩溃了。”
“我相信!我相信丫丫不会有很严重的问题!”我语气坚定地说。虽然心里也没谱,但我知道此时我的态度对芊芊有很大的影响。我信心百倍地说,“虽然丫丫发育比一般的小孩都迟缓,但我觉得那是她小时候身体太弱造成的,慢慢长大就好了。真的!我看到过很多小孩,他们小时候的情况比丫丫还糟,可现在都恢复得挺好。你别担心。”
“谢谢你,裴裴。”芊芊拉住我的手,感动地说,“知道你这几句话对我有多大的安慰吗?这几天,我安慰和劝解每一个人,可没有人想到,其实,我心里更害怕,我心里更痛苦。我都能从心里剜出一瓢一瓢的血。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大的灾难和打击,这足以将我毁灭。但是,我还是要装作一副镇静的样子,对他们说,不要悲观,不要绝望,我真的很累。”
“你不能垮。芊芊,你是母亲,你必须坚强。为了丫丫,为了所有关心你的人。”
“对,我不能垮。”芊芊坐直了身子,勇敢地笑了笑,“这是一场艰苦的战役,我必须挺直腰板,和丫丫一起,同命运抗争。我们不能输!也不会输!”
我看着芊芊,突然感觉她不再是那个柔弱娇气,只关心风花雪月的轻飘飘的小女孩了。在风雨面前,她长大了,成熟了。虽然她此时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可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属于母性的光辉。为了孩子甘愿承担世间一切的苦楚,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为孩子抵御一切的风雨和灾难。这样的芊芊,比屏幕上光彩照人的她,比聚会里长袖善舞的她更美丽,更令人心折。
“芊芊,祝福丫丫,祝福你。”
芊芊握住我的手,了解地点点头。一种友情的温暖在心头弥漫开来。我知道,一切的误会与不快皆已冰释。从小就根植于心的友情再一次发挥了强大的功能,无须表白,无需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芊芊家里出来,手机响起来,是母亲,要我赶紧回家。
我看到了裴望,他穿着一身布衣裤,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原来他已经从戒毒所放出来了。
母亲哀哀地说:“裴裴,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给你弟弟找个工作?他成天这样在家里闲着不是个办法呀。”
“我能找什么工作?再说,裴望他能干什么?”我横了裴望一眼。
“裴裴,你弟弟这次出来真的乖了,他懂事了。你随便给他找个什么工作,别太辛苦,钱多一点儿就行。他有个正经事做,就不会去和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混了。他本来是个老实孩子,都是让那些人给带坏了。”
我啼笑皆非。母亲仍是这样,还认为她的儿子是“老实孩子”。如果他是老实孩子,那么关于“老实”的定义恐怕就要重新改写了。
我冷哼一声:“别太辛苦,挣钱又多,要求还真不高。这样的工作大把大把的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呢。”
“裴裴,帮帮你弟弟,毕竟你是他唯一的亲姐姐呀。这个家都全靠你了呀。”母亲继续苦苦哀求,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