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存胜认为自己半天的肺腑之言等于对牛弹琴,这样不知道好歹的粗人,正如杨丽芳所说,是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浪费那些唾沫星子有什么用呢?他的脸马上变得狰狞了,眼里流露着两道恶毒的目光,最后通牒:周矿长你是渔民出身,混个副科级干部拼命流血容易吗?你这样固执下去,想过自己是什么后果吗?
周川仿佛觉得姚存胜在向自己挑战,倔强地挺了挺他的怪脖子,不解地歪着头问:我堂堂正正该有什么孬后果呢?
姚存胜一副蔑视的不屑一顾的口吻:你想阻拦我,想坏我的好事,我要下决心踢开你,把你置于死地。
周川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场经验,也不相信姚存胜一个白面书生有那么大的威力。死亡面前他都没眨过一下眼皮,还能把你姚存胜放在眼里?他自信地摇摇头:你出了格矿工们能答应你?县里就没有一点正义?
姚存胜厌恶地哼了一声:老百姓们就像一群猪,矿工们算个屁?他们不如一群蚂蚁!别说县里,就是杨家岩书记也保不了你。我早知道你这么顽固不化,哪该费那么多唾沫星子,我把心里话全掏给你啦。我实话告诉你,你是杨书记带出来工作的,最后还是杨书记害了你!
周川冷冷地反唇相讥:你不把心里话掏给我,我凭笨法子看人也有个八九不离十,现在的土壤养育你也适应你。你这样的人还不是最坏的,比你更坏的人一扒拉一大堆,这不希奇。你给我掏的心里话,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吧,我还没学会出卖人呢。我琢磨多回啦,就是杨书记变啦我也不会变,他说的话永远有他的道理。你是大学生文化懂哲学,有失就有得,有得也有失。我不做亏心事,得不到高官得不到好处,吃饱喝足起码可以睡几个安稳觉。
姚存胜一扭身子不愿意再理他,一挥手连声说:去去,今天就谈到这里。不是为了杨家岩书记那层关系,你吃饱喝足我也不会叫你睡安稳觉的。
十七: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三千万元资金不能立即划给县财政局,用来改善县委四大家的办公条件,在全县创一个让所有当权者注目的奇迹;不能让县委书记李林仲和县长刘永玉马上坐上他买的奥迪轿车,以此化解矛盾缓和他们上下级之间的关系,这让急于升迁的姚存胜对周川恨得咬牙切齿,他能叫他周川安稳地睡觉吗?
由周川当生产技术副矿长,姚存胜绝对放心煤矿的生产和安全,他坐上那辆崭新的吉普车,一连往县城跑了七天。河庄煤矿原来只是一个不被人注目的半老徐娘,经姚存胜往县里那么一跑,立马就变成了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丰湖县的头头脑脑们,被她的风姿和美丽迷惑,纷纷聚拢过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丰湖县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和副县长,刚刚来这里视察经济工作不几天,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紧接着又来检查安全生产,煤矿一时变成了繁忙的招待所和接待站。
周川主持煤矿工作期间,无论市里还是县里来了头头脑脑,工作再忙他总是要抽身坐陪的。姚存胜走马上任之后,周川仅是副矿长作为配角,只有把全部精力扑在井下生产和井下安全上。无论哪一级领导来视察,只要姚存胜不派人专程通知,他视而不见一概装糊涂。
县长县委书记来煤矿视察工作,周川装糊涂不出来坐陪。因为他不再是主持工作的副矿长而是名副其实的副矿长,唯恐出面过多,喧宾夺主会影响一把手的情绪。
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来煤矿检查工作时,周川再次装糊涂不出面坐陪,两个退居二线的老头子不仅心里生气,简直不能容忍他这一过失。他们提名要周川来坐陪,并当场汇报井下的安全生产情况和采掘的进度。
人大主任姓郝,政协主任姓郗,在丰湖县所有在任的县级领导当中,他们俩是最后一批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干部。
周川见主任主席一道来煤矿视察工作,马上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在杨家岩当县委书记时,他们一个是副书记,一个是常委副县长。哪里有难关,哪里有钉子,哪里有难缠头无法开展工作,杨家岩总是让他们一道去攻关。他们是老资格的县级干部,大家都会给他面子,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就会沉下脸来发脾气,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川按照工作条理和井下的程序所汇报的生产情况,别看主任主席他们大睁着眼睛聚精会神,根本没听进去一句话,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迎头”什么是“采面”。
人大主任没再询问煤矿的生产情况,猛然扭转了周川汇报的话题:小周,哪年生人?
周川毕恭毕敬地回答:我是一九五六年生人。
郝主任点点头咂巴咂巴嘴唇,那样子好像是想品出一种什么特殊的滋味,然后满足地笑了笑:一九四六年我才十六岁。后来跟着部队打蒋家王朝的南京老窝,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嘛,当然不知道那时候的艰苦喽。那时候我们的纪律严明,连长一挥胳膊喊一声冲啊,谁还顾得上生死,简直是把脑袋割下来掖在裤腰带上,端着枪闭着眼睛往上冲啊!一切行动要听指挥嘛。小姚在县里当了几年局长,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上这里当一把手,只不过是来接受组织的考验。你是配角,当配角就应该明白配角的位置,配合好他的工作。
尽管周川性格粗暴,可在县人大主任面前,他是绝对不能耍二杆子脾气的。无论对方说的对与不对,只有不住地点头:是,是,我应该配合好姚矿长的工作……我们的意见不一致,那是工作上……
政协郗主席马上打断了周川的解释,他们从来是一言九鼎,下命令时要绝对服从,根本不会让部下解释的:你不要再解释啦,我们早调查清楚了,你的做法纯粹是本位主义思想在作怪!小周啊!年轻毛嫩着哪!要不是家岩同志推荐你,你还在微山湖当你的湖猫子撑船逮鱼呢。你又没有功劳,没有大学文凭,出来两眼麻麻黑,会干个什么工作呢?还不是家岩同志知恩图报,暗暗地教了你两手!当个副矿长就管好你副矿长的工作,别呲毛撅腚乱咬群。我们当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国野心狼,并不是为了今个享清福。人大政协的住房也该建设得漂漂亮亮的。你说搞建设错啦?那搞建设要是错啦,毛主席还修天安门干吗?国家花那么多钱盖人民大会堂干什么吃的?
郝主任接过话头继续训斥周川:家岩同志还是知人善任的,你一个湖猫子,要放在党政机关你能干嘛呢?因为你不能干党政机关,才叫你到煤矿上锻炼锻炼的。干煤矿有什么难的?国家给你钱,朝地底下钻个窟窿往地面挖煤炭,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当个副矿长整天挺着个怪脖子,对上级不理不睬,对矿工们黑黑唬唬耍二杆子脾气。我们要为人民服务,当官做老爷那可不行啊!我们党的原则是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你吱吱歪歪还想另搞一套是不是?
周川满肚子气愤满肚子委屈,浑身是嘴又不好向他们两个老头子作任何的说明和解释。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领导水平,当干部凭的是抱过几年枪秆子的资历,那种资历能让所有下级把他们当作自家的老子那般尊重。就是当初杨家岩担任县委书记李林仲担任县长时,也对他们惧怕三分敬而远之。眼下,他们听信了姚存胜的谗言,周川再解释也不会起什么作用的。若按照官场上的惯例,每一个领导,只要不是很特殊的关系,都会表示支持一把手工作的。
再说,钱是一个好东西,从县委书记到县长,哪一个不盼望河庄煤矿尽快把三千万元转给县财政,给他们改善一下工作环境生活环境呢?只有他这个现任的副矿长,看到的是矿工们今天和明天的艰难,想到的是老百姓现实的和长远的利益。
周川又耍开了二杆子脾气,但他不敢朝着两个老头子粗暴发火,采取的是蔑视态度和不正眼看你。他把那条病脖子挺了挺,仰脸望着房顶目不斜视,一声不吭一句话不听,任郝主任郗主席在那里喋喋不休……
主任和主席讲得口干舌躁,周川木头疙瘩样一字不理,一句话不驳。他们见对方像块石头再训斥下去也没有多少意思,只好让他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姚存胜走过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们两个老头子亲眼看见了吧?他对你们老头子的指示都敢抵制,还能把我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人大郝主任为姚存胜撑腰打气:小姚你按你的路子干,我给李书记说说,县里会支持你的。
政协郗主席讥讽地笑笑,意味深长地朝姚存胜说:我工作多年还没见过这种怪物,他周川早晚会在脖子上出问题。这个杨家岩呀,千好万好,就是不该把这么一个二杆子拉进干部队伍里来的。
丰湖县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家的干部旗帜鲜明地支持姚存胜的工作。姚存胜心里感到腰杆硬了,说话口气壮了,大张旗鼓招兵买马拉拢势力,开始实行他的第一个计划。
当年筹建河庄煤矿那时候,丰湖县委在人事安排上已经有明确的分工,你周川挺着一条怪脖子,动不动就耍二杆子脾气,还不就是一个出大力流臭汗用来卖命的生产技术副矿长吗?妙哉!就让你的全部权力限于井下的生产技术,人事权经济权销售权所有的一切权力,统统被矿长兼党委书记姚存胜收回。
杨丽芳那女人文化不高脾性不好,鬼点子多手腕子毒,她联络关系拉拢势力却称得上女中豪杰。她不仅仅代表丈夫行使丈夫的权力,在矿工们中间封官许愿,还专程在家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再三纠缠终于请来了掘进、采煤、运搬、机电的几个队长。为了以壮声势炫耀他们夫妻在丰湖县的势力,打一个电话把在检察院工作的弟弟杨宏图召唤来,端菜站场劝酒助威。
杨丽芳人长得漂亮酒量像人一样漂亮,按当地酒场上的规矩她陪着全场所有的人吱吱同饮了三杯,接着又分别和秃子刘二麻脸张太挨个饮了三杯。半斤白酒下肚,她反而变得亲切可爱了,声音温柔话语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