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煤矿的工作。
对方的反驳和讽刺,反而使周川的大脑冷静了许多,他点点头苦涩地一笑,两眼却闪耀出刺人的寒光:张麻子,照你的话说,我周川也不讲实际喽?光会耍嘴皮子?
麻脸张太摆出一副憨相嘿嘿地傻笑,调皮地说:哪里哪里,俺可没有天大的胆子,敢说矿长的坏话挖苦你怪脖子。矿工们有困难有危险,俺想替他们反映一下实际情况。十八层煤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要是下劲啃,弄不好就会把牙掰掉。你头一天叮嘱我,张太啊你一定要保证矿工的安全,不能出事!第二天你就把头天的话忘到脑后去了,又沉下脸下命令,麻子啊,没困难要你这个队长干什么吃的?再困难也要把这个月的产量搞上去。你亲眼看了这生产条件,让我怎么拼着命干?天大的困难地大的危险,多少年我张太没向你说过一句苦,没向你叫过一声累,行喽?你还不知足!还不是扔掉几棵熊破支柱,大惊小怪,有什么可惜的,反正我没把谁的胳膊腿扔在里边……
哟——!照你这么说,你丢那么多金属支柱,你不但没有罪倒变成了有功之臣。
由于气愤,周川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出来,他转身从回料工手里夺下一把斧子:我再重复一遍,要是没有困难没有危险,我还要你当队长?图你满脸麻子好看,美得不轻!你让他们扔掉的金属支柱,你亲眼看看,我要一棵一棵把它收回来。出了危险就让顶板来砸死我。要是没危险就怨你没本事,回来咱咋说?撤了你的采煤队长,叫你一边稍息便宜了你。罚你的钱,你穷得没个屌抠。好吧,你弯下腰撅起腚等着我,回完支柱我照你腚上踹两脚,叫你当众丢人现眼,不然没办法解我心里的气。
十八层煤厚度为八十公分。周川握着斧子趴下身子,匍匐前进钻进了黑漆漆阴森森的采场。
麻脸张太和周川之间,虽然属于矿长和队长上下级关系,可他们在五百米的井下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肝胆相照那么多年,相互信任相互理解之后,在心理上已经消除了上下级的隔阂,建起了亲兄弟般的深厚情义。他见周川被激怒之后要动真格的,要亲自去收回料工还没回完的金属支柱,惊慌地冲上去,使劲抓住他的胳膊。他身为采煤队长,何尝不知道采完煤的工作面,已经笼罩了死亡的气氛。为了保护周川,他那一张麻脸近乎巴结,在黑暗中忽然笑成了一朵菊花:别耍个人英雄主义啦。有我张太在这里,担惊受怕冒险送死的事,还轮不上你怪脖子!
滚一边子去,谁稀罕你嬉皮笑脸花言巧语。
周川使劲甩开麻脸张太,他不仅仅是被对方激怒了而故意和对方较劲。越是困难越是危险的地方,他认为自己这个矿长越该出现在那里,这是他工作多年一直保持下来的作风。煤矿工人一个个来自丰湖县各地的农家,他们虽然像农民一样没有多少文化,可他们一个个懂事理,重感情,讲义气。采掘一线如同战场上的前沿阵地,想打好一场战役,想推动煤矿的工作,当矿长的指手划脚,喊哑喉咙骂破嘴皮子,还不如和他们一道肩并肩干上五分钟,还不如和他们一道说些家长里短的知心话有效果。周川当然知道眼前的恶劣险境,当着麻脸张太,当着两个回料工,他周川只要多收回一棵金属支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矿工们就不忍心扔掉一棵价值二百多元的财产。周川心里明白张太对他的无限忠诚,知道他在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揪心害怕,转回身故意训斥道:我在井下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你行?还能像你耷拉着眼皮没眼色?不是我周川吹牛皮说大话,大阎王爷见了我这个小阎王爷,说什么也得退让三分,它不敢纠缠我。
周川准备亲身检验一下眼前的恶劣环境,不见险情,他怎能舍得花大钱添置设备,下决心控制这破碎的页岩顶板呢?
六:地狱里的情感
挖完煤的采场显得那么空空荡荡,空空荡荡得让人害怕。一股股冷嗖嗖的风,不时从黑漆漆的巷道里扑过来,给人增加了一种阴森而可怖的感觉。
周川干煤矿多年毕竟是行家里手,每往前匍匐一步,总要仔细地望一望头顶上边的顶板,看一看周围的地形,听一听近处和远处只有他才分辨出来的危险响声。凡是在煤矿干过采掘的矿工,大都有深切的体会,在煤矿的井下干活,眼睛要精明,耳朵要灵敏,不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会一跃而起,紧紧咬住你的屁股,使你大难临头。
采场失去了煤炭的支撑,仅剩下的那几棵孤零零的支柱,已经无法承受大地的重压了,不时发出一种难以忍受的轰隆隆轰隆隆的叫声。其中一棵金属支柱“啪”地一下,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孩子嘴般大长长的口子。这时的采场到处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氛,已经成为令人恐怖的死神猖獗的十八层地狱,看一眼就会有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别说让人趴在那里回收支柱,普通人就是在那里匆忙忙爬一趟过来,也需要有超人的勇气和胆量。
无论当初以副矿长的身份主持工作,还是在后来的日子里身兼矿长和党委书记的要职,周川心里只想着多出煤炭,尽快改变丰湖县的贫穷面貌,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种心态使他变得从来不知道恐惧是个什么东西。当初微山湖的人们称他为二杆子,后来矿工们之所以称他这个矿长为怪脖子,其中就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妖魔鬼怪都不怕的意味。可是,眼前那种死神潜伏、欲要毁灭一切的险情,使他额前不自觉地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麻脸张太和两个回料工如芒刺背,紧张不安地望着顶板下那晃动的灯光,望着灯光下那模糊的人影。张太忽然感觉到右眼皮急速地跳了几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跳得他张太心烦意乱……一种不祥的预感,霎时间传遍了他每一个敏感的细胞。
周川平静地回过头去,朝着发呆的麻脸张太他们望了一眼。自己既然壮着胆子爬进了这片恐怖的采场,只要顶板还没有脱落下来,就应该把这里的支柱带回去。不然,自己就变成了知难而退、彻头彻尾的怕死鬼。今后部下们谁心里还佩服,谁心里还惧怕一个胆小的怕死鬼呢?为了让矿工们服气自己,周川情愿牺牲一些东西。
六:地狱里的情感…2
周川狠狠咬住下唇,用钻心的疼痛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惊慌和恐惧,沉着而冷静地靠近了离巷道距离最远的一棵金属支柱。他的整个神经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珍惜地像要解救一条宝贵的生命似的,用手轻轻抚摸一下眼前的金属支柱,紧张之中又有一种轻松的满足和短暂的惬意。他熟练地扭转身子,扫一眼自己的退路,突然又像一只被打翻的大蛤蟆,肚皮朝上一鼓一鼓地躺在那里,然后朝握着斧子的右手运了运气力。他用眼角再次瞥了一下金属支柱,尽量让头顶的明亮灯光整个照着它的全身,右手的斧子猛地朝它的根部横扫过去。
在周川手里的斧子当一声击中金属支柱的一霎那,随着支柱当啷啷倒下来的声响,他骨碌碌朝一边滚出几米远,直到身子碰到另一棵金属支柱才停下来。刚才他那迅速而又敏捷的动作,轻盈得像燕子点水,像全身通了电流,那种神速不能不让张太和回料工们为之惊叹。
页岩顶板挟带着一股阴森森的飓风坍落下来,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在光秃秃的黑色岩石上,旋卷起一团团浓烟般的黑色煤尘。周川像被装进口袋里那么发闷,差一点窒息。
稍倾,微微发颤的工作面,又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川一副小心翼翼状,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爬了过去。刚才顶板塌落的地方,由上而下倒扣下来,看上去像一口黑洞洞阴森森的井筒子,强烈的灯光无法照射到那深深的井底。从上而下,黑洞洞的井筒子里嵌着一块块像狗的牙齿般狰狞的岩石,周川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有一种死神随时会把他的灵魂攫走的恐怖感觉。
周川壮壮胆子跃起身子,挥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镐,把脱落的破碎岩石扒开一个黑洞。两手抓住支柱的一端,猛地把它从沉重的石山下拽了出来。
两个回料工亲眼目睹着这副惊心动魄的情景,全身感到袭来一阵阵冷彻骨髓的寒意。他们用两手狠狠地抓着胸口,仿佛怕自己那颗心不慎迸发出来,掉在地上会摔碎似的。
麻脸张太那只右眼越发跳得厉害了,不祥的征兆使他站立不安,他恐怕预想不到的灾难随时会出现在周川身上。他焦急地抓耳挠腮,那颗心渐渐从胸膛吊到了喉咙眼子里,堵得他大张着嘴巴,却怎么也喘不过气来。煤矿上可以没有他张太,但不能没有周川,没有周川煤矿就会重新陷入姚存胜掌权时那艰难困苦的日子,矿工们就会遭殃受穷。
为了让周川摆脱面前的危险,张太两次爬进采场想把他替换出来。张太情愿接受灭顶灾难的降临,而不愿意让自已的矿长有丝毫的损伤。
这个被矿工们称作怪脖子的周川,他那超乎常人的胆量,的确让世人惊叹而钦佩。他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危险而退回安全的巷道,一连回收完第二棵金属支柱,接着又朝第三棵爬去。
麻脸张太那颗心像刀砍斧剁一样疼痛,这种揪心的残酷情形,再继续让他看下去,他的整个神经系统会统统崩溃的。他四肢朝下第三次匆匆爬过来,发怒地使劲夺下周川手里的斧子,嘴里不住地大发牢骚:你要是再干下去,就是伤不着你,倒霉的还是俺,俺这颗心非迸出来不行。扔个针头线脑大的东西你都心疼,中国人都像你这样的爱国思想,早跨入世界先进行列了。你的思想那么好,那些大官们瞎了眼珠子,干吗没提升你去当县长提了人家姚存胜呢?混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个芝麻粒大的小矿长。一个钱下贱得掰两半花,到头来省下叫那些老鼠偷偷往外拉,你这样傻干还有什么意思?
周川听了张太的讥讽和挖苦并没有生气发火,却感到分外亲切,带着感激的意味默默地笑了笑。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