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沙》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指间沙- 第2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我心里有火却不便当面发出来,便端起酒杯直奔沙副主任而去:“能够被市府办选中,说实在的我也没有想到。沙主任你看,我一个庄户孩子,没有什么人朝中为官,也没有什么人时时耳提面命啥事该作啥事不该作,整日里只知道码字爬格子,根本就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纯傻逼一个。这次有幸被市府办挑中,基本上就象牛顿被苹果砸中了脑袋从而发现了万有引力,纯粹是运气在作祟,入不得主任您的法眼哪,哈哈哈!”
“对呀,王良的运气好没办法。”边上一位同事帮腔道。
“共产党员是半头砖,那里需要那里搬。王良到市府办也是工作需要嘛!”同事大刘也插嘴道。
“再说了,到了市府办,人生地不熟的,就凭我这点儿水平,混出来混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是福还是祸也就难说了。想想在事务局,大家都拿我当兄弟一般看待,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多好啊!”我半真半假地端起酒杯,“感谢三年来大家对我的厚爱和帮助,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一饮而尽。沙副主任也无可奈何地跟随大家举起了酒杯。但是我看到,他仅仅是舔了一下杯子,几乎所有的酒水都被他顺手倒在了地上。
5
酒宴散时已是华灯盛开的光景了。大家热情地握别,然后各自想办法回家。我的单身宿舍还没有搬出事务局,正想踩着满地的雪糁子走回去,庄主任却把我喊住,说是正好顺路,车子可以一并把我捎过去。
路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了。车轮沙沙的行进声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闪进车内,庄主任脸上五颜六色地在变幻。沉默了好一阵子,庄主任把大手搭到我的肩上:“王良你小子可以啊,闷声不响地就把自己给搞到市府办去了。怪不得我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要,原来你是志存高远哪!告诉哥哥,走的哪条路线?”
“什么路线?”我假装不懂,调笑道,“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党的方针、党的路线吧”。
“别他妈给我装蒜了。”庄主任笑嘻嘻地说,“你小子也忒阴了。平常看你木逼一个,到关键时候做出些事情往往出人意表。我知道上次调整没提你有一肚子意见,连我也给恨上了。但是,王良,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你想一想,我这个破主任有什么本事?要文才没文才,要思路没思路,难道我不想找个像你这样的人把我给替出来我好逍遥自在,难道我想要个公子哥来当我的大爷?龟儿子才这么弱智。但是你知道我仅仅是个科室的头儿,决定权还是在某些人的手里。小胳膊总归拧不过大腿,你应该知道这个真理。虽说人家有个厉害爹谁都没招,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怨咱自己的能量太小。依你王良的聪明劲儿你不会体会不到这一层,如果你能体谅我的话,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借着酒意,我低低地喊了一声大哥。
“好兄弟,你以后的路注定会很宽的,这我心里有数。”庄主任喃喃地说,“我看准了,你以后会成个人物。但是有一点我要警告你王良,单位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越大的衙门口越是如此,你一定要注意摆正自己的位置。再说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懂得适可而止才行,你要知道自己到底能吃几碗干饭,否则最后结局很难预料。”
我一时之间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有沉默。
车子依然在缓缓地走动,庄主任打起了响亮的鼾声。看着车窗外慢慢向后移动的楼林与灯火,我点燃了一支烟,青青的烟雾妖艳地扭曲着、飘摇着,驾驶员闪闪烁烁的目光从后视镜中不置可否地掠我两眼,没有说话。
“人死如灯灭……日她奶奶……”庄主任大概梦到了什么,含混不清地说了两句,复又沉沉地睡去。
6
回到办公室,我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环顾我曾奋斗过三年的第一个根据地,亮亮堂堂的日光灯下,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从一个疙瘩、两片叶子开始养活的长叶君子兰已经长到了十三片叶子,参参差差、率直任性、不拘一格地疯长,而且已经抽出了高高的花薹,估计不日后将会清香满室,会有冬天里的春天悄然而至。端坐在窗台上的那盆吊兰生长得汪洋恣肆,长长的蔓茎不断派生出嫩嫩的新绿的生命,有心的后继人来了,也许会有更多的地点、更多的机会来延续她的基因,完成她的生生不息。
就要告别这个有欢乐、有忧虑还有愤懑的地方了。也许还有留恋,也许还有一些意犹未尽,但过去的种种俱已过去,一片崭新的天地在等着我去开拓,一片崭新的空间在等着我去占领,刚刚迈入二十六岁台阶,我依然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憧憬――进入到权力中心之后,我离拥有权力还会很远吗?
压抑不住内心里的兴奋,下意识间我拨通了胜美的电话。
胜美温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熟悉而又陌生。也许是酒意使然,也许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种感觉依然潜伏,听着胜美不断地“喂喂”,一时间我竟然无语凝噎,说不出话来。
“神经病!”胜美重重地扣上了电话。这是我意料之中的结果。那个年代所有的固定电话都还没有来电显示功能,估计胜美不会想到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的会是我王良,更不会想到在我的潜意识中,我第一个想到可以与我分享快乐的人,依然是她。
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在我注定要飘摇不已的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总是胜美那靓靓丽丽的倩影,这份无望无缘的爱意注定要笼罩我的一生,影响我的一生。
日光灯咝咝的电流声里,我呆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天明。
飘飘洒洒的霰雪在我不注意间下了整整一夜。一大早出得门来,海城的高楼大厦和大街小巷都在笼罩在一片银妆素裹中了。
穿好羽绒服,带上厚厚的手套,我跨上自行车迤逦而行,红艳艳的太阳因了白雪的映衬格外鲜艳夺目,综合办公大楼威严的身架沐浴着红亮亮的光幕,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了。
第七章 时也运也
    1
大约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的工作依然是吃进大量的数据和文字,经过反刍,然后再掺进当前的形势、掺进高层的吹风、掺进领导的意图,然后形成一篇篇的调研报告,形成一份份领导的讲话。君子于役,不舍昼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半年间干了我在事务局期间三年的活。
这种情况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就象一个新兵集训完了分到连队之后,最苦最累的活儿必定非你莫属一样,我从基层到得市府办,即使没有“欺生”的成分存在,我也要用非同寻常的努力和实干来表明我的价值,来证明潘主任他们选我来干秘书没看走眼,更为重要的是,我必须用我的成绩来证实吴副市长的举荐是百分之二百的正确,并以此来报答吴副市长的知遇之恩。
因为就在半年前我迎着朝阳,踏着积雪,骑着自行车前来报到的时候,潘主任已基本上将谜底揭开了。
报到那天早晨,在我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潘主任提着一个鳄鱼牌的公文包气宇轩昂地上楼了。在潘主任的办公室里,我敬上了一盒藏了好几个月都没舍得抽的“中华”,潘主任拿出了一盒据说是参评得奖的观音王茶叶,给我泡了一杯。在满室的茶香中和青烟缭绕中,潘主任打开了话匣子。
“我看过你写的一些材料,包括你们向市府办提报的一些信息和调研文章,据你们殷局长说,大部分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功夫挺扎实,文字也比较老辣,应该说还是一个可塑之才。”
“主任您过奖了。”我谦虚地说道。
“我看过你的履历,知道你中文系毕业,文字功夫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以后要注意,在高度上,在风格上,都要有一些转变才行,这是市府办,不是事务局。”潘主任说,“你写的就是领导要说的,一定程度上讲,你的水平就是领导的水平,就是海城市的水平。你想啊,领导每天都要处理多少要务,哪有大块的时间来咬文嚼字,哪有精力来字斟句酌?他只能从大方向上告诉你他的意图,告诉你他想说的中心思想,剩下的文字啦、数字啦等等,便看你的了。”
“也就是说,领导出论点,我们要提供充分的论据。”我试探地说。
“这也不一定。虽然多数的时候是这样,但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给领导干秘书,为领导寻找论据是最基本的功夫之一,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给领导当好参谋当好助手。”潘主任吸烟的姿势很优雅,小口地吸,小口地吐,很绅士的样子。“一个好的秘书,应该走在领导的前面,尤其是在思维上。在领导尚未察觉某些问题之前,你应该早早地发现蛛丝马迹,搜集好充分的证据,然后寻找合适的机会,将你的发现和思路,化作领导的发现和思路并付诸实施,这才是一个秘书的真正作用。”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来市府办之前,我在事务局干了三年多的秘书,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领导叫咱写啥咱就写啥,哪里还有主动地去为领导打谱出主意的想法?只会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乐颠颠地瞎忙活,没有点子,没有思路,怪不得殷局长不提拔我呢。
“好了王良,今天跟你说了不少,也许一时之间你还不能全部理解。”潘主任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很满意很潇洒地将烟头摁死在烟缸里,“在学中干,在干中学,以后你慢慢地就会上套了。”
“您放心,我会努力的。”我真心实意地向潘主任保证。
“考虑到一些大的情况你还不熟悉,”潘主任说,“你先在研究室里干上一段时间,吃进一些大面上的东西,跟着别人学一下政府口行文撰稿的套路,以后有机会再跟跟领导。”
我诺诺而退。
临出门的时候,潘主任却喊住了我。
“王良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交待你这么多吗?”
“您爱护我。”我说。
“见了吴市长后,替我问个好。”潘主任笑嘻嘻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