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冯台长表示了衷心的感谢，代表已经过世的庄主任，也代表我自己。但我相当清楚地知道，一笔不小的人情债已经欠下了。
王芬打电话来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她其实很明白冯台长为什么安排她去干这样一项工作，但是我没有让她把一个“谢”字说出口。
“那么请你吃顿饭，可以吗？”王芬还是想表达一下她的心情，电话里她依然不屈不挠。
我尽量用淡淡的口气告诉她，照顾好生病的女儿，照顾好自己，并且把心胸放宽敞一些，并祝她以后的日子里多些阳光，少一些阴霾。同时我告诉她，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我不是敷衍她。我真的是脱不开身。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有多忙，也不是因为瑰湄市长给我安排的事情多如牛毛。我脱不开身是因为一个人，一个我梦中经常遇到的人。这个人这天下午已经启程，从几百里以外赶往海城。但客观上却不是冲我而来，而是因为几百里以外的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要来海城考察城市建设。
6
在屡见不鲜的寒暄、屡见不鲜的热情之后，瑰湄市长和来自庆城的年轻的市长会晤在海城市娱乐中心的会客室。然后，一样的老生常谈，一样的口若悬河，建设局、市政局、城管局、交通局……一个下午，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声音，一个个部委办局的部长、主任、局长上台下台，下台上台，慷慨陈词，这方唱吧那方登场，应该是气氛火爆、有条不紊、高潮迭起。但是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我的目光以及我的心思都没在主席台上，我的注意力已经被一个人给吸引走了。
那是跟我坐在一排左边不远处的一个女子。一袭棕色细线条的白衬衫随意地披在身上，领下两颗大大的银灰色的纽扣并未扣死，粉色的低胸内衣隐约可见，一条深深的乳沟基本上是一览无遗，一双骄傲的双峰好象在散发着诱惑和挑衅。一条棕白相间的斑马纹皮裙箍在丰美的臀部，一条肉丝的丝袜显露着健美的小腿，一双及踝的白色皮靴坎坎衬托出小腿美妙的弧度。
多少年了，我未曾如此认真如此突唐地注视过一个女人。多少年了，我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放飞我的心猿意马。但是，这天下午，我无法控制我的失态。因为，我在她柔和的侧面的脸上看到了长长的睫毛，看到了一颗曾经让我在青春的迷雾里乐不思蜀的一颗褐色的美人痣。
二十年前，在我们水师文史楼的合堂教室里，在白发苍苍的古典文学老师幽幽的吟诵声里，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轻轻颤动的长长的睫毛，曾经象嘴馋的孩子窥视成熟的桑葚儿一样，口干舌燥地窥视过这样一颗棕色的张在眉梢的美人痣。那时候，教学楼外面的紫荆花开得灿灿烂烂，那时候，木芙蓉纨扇一般的粉色的花儿正把一阵阵醉人的馨香赋予春风，吹送到每一个春情荡漾的年轻人的心田，那个时候，胜美穿一条穿淡绿色连衣裙坐在跟我一排不远处的左边。
百般沉闷、百无聊赖的一个下午以及一个毫无新意的会议，被她的风华照映得多采多姿。整个下午，她好象丝毫没有感受到我的注视，也没有放任自己的眼光到处流转，只是冷漠而高傲地注视着主席台，是不是地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
我不敢确定她就是胜美，虽然她象极了胜美。如果是胜美，那么二十年间她的变化委实太大了，大得让我发现竟然认不出她了。如果她不是胜美，那又为什么让我感觉到脸红心跳，感觉上如此似曾相识？
恍恍惚惚中，会议散了。我走会议室的前门，低眉顺眼地等候着瑰湄市长。瑰湄市长跟庆城市那位年轻的市长轻声说着些什么，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我拉开门，两位领导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我依然等在门边，我在等着那位象极了胜美的女子出现，我想印证一下让我整个下午心潮澎湃的人是否真的是胜美。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我也没有看到那个女子的身影。
我怅然若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随后，我看到了会议室的另外一个门。
7
海城市大规模搞城市建设是在瑰湄市长上任市长以后开始的。自古以来便有着江北“小苏州”之誉的海城市占尽地理之利，路网发达，商贾云集，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从闹长毛，到军阀混战，再到打小日本，再到打老蒋，海城每次都要战火纷飞，每次都要在瓦砾之上重建家园。建国以来，战火熄了，可是海城作为水西省重要的工业基地，从盐化工到动力机械，从陶瓷产品到造纸机械，多年下来，流经海城的泱水河却变成了一股黄汤。虽经多年的改造、治理，泱水河已经变得基本清澈，城区的道路也基本上称得上畅通无阻了，但是转遍整个海城之后，人们的心目中只能得出一个概念，那就是“土”。不仅仅楼房千人一面灰蒙蒙地死气活样，不仅仅街道狭窄人车混杂，就连大街小巷上千篇一律的绿化树也显不出档次来――除了老槐树就是法国梧桐，除了法国梧桐就是老槐树。用瑰湄市长的话来讲，那就是“城市建设的水平远远赶不上城市现代化的步伐”，是明显的滞后。瑰湄市长上任以后，首先决定各沿街单位全部要破墙透绿，拆掉高高的院墙，让原本仅供自家欣赏的花们草们来个雅俗共赏；然后下决心拓宽改造几条主要的街道，拆掉土里土气的绿化带，还道路以本来的功能，将绿化挪到路边和拐角处；近来又陆续开始了流经城区的几条河段的改造，全力打造“人在画中游” 滨水景观，将海城市的城市建设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档次上实现质的飞跃。若是粗略估算一下城建计划投入的规模，最保守的数字是45个亿。
对于如此之大的投入，海城市的上上下下不是没有议论，也不是没有人投反对票。但是，从大局出发、从长远考虑，海城市的班子最终还是拍板定案，决定了实施城区建设“十大工程”的盘子。
“搞好海城的城市建设，对于进一步提升海城的形象，改善海城的投资环境，为海城经济的大发展创造有利的条件。”这是瑰湄市长在城建“十大工程”开工时发言。
“在我有生之年，我绝对不能让老百姓有这样的说法：‘吴瑰湄真能干，直把海城变成县’，多少年过后，海城还是一副黄脸婆的模样。海城不是没有搞好城建的实力，也不是没有搞好城建的呼声。有粉为什么不往脸上擦？你擦在屁股上有谁能看得见？有人说了，有这么多的钱，还不如扶持几个企业，不如多提两级工资，我看这绝对是短视。你把钱投入企业，企业一旦跨了，你找谁要去？你提两级工资，受益的能有多少人？我们的目光应该放在老百姓的身上，应该让更多的人得到实惠――这是政府的职责所在，也是为官一任的作为和政绩所在。”这是瑰湄市长在省委召开的加快发展会议上的发言。这个发言博得了满堂喝彩，也得到了省委高书记的充分肯定。
私下里我曾问过瑰湄市长，四五十亿的债务该怎么还。瑰湄市长冷哼一声，让我了解一下路易十六再来跟她说话。
找到路易十六的历史看看，我只记住了一句话，但不敢肯定是不是瑰湄市长的真实想法。
位高权重的路易十六好象说过一句话，叫做“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8
“……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在把城市快速做大的同时，更注重做精做细，处处体现着高品味、高质量，连路边的树木都是别出心裁，连灯杆式样都别具匠心。真正是细微之处见精神哪！这为我们今后高标准做好各项工作提供了样板啊，同志们。”
在结束参观考察之前，来自庆城的年轻的市长感慨万千，赞口不绝。瑰湄市长微微一笑，没有多少的谦虚表现出来。
瑰湄应该值得骄傲。她上任海城市长之际，正是海城百废待兴之时。受沙震海沙副书记生活作风问题、刘副市长经济问题的影响，那段时间海城市班子的公信力一时之间有些飘摇，街头巷陌一提到海城高层便大摇其头，然后讳莫如深；受禽流感阴影的笼罩，海城最大的肉鸡加工企业华美外贸有限公司经营一落千丈，主要出口地日、韩两国相继取消了订购合同，一冷库一冷库的鸡产品囤积如山，为华美提供原鸡的几千养殖户守着咯咯乱叫的鸡群欲哭无泪；受霞光案件的影响，海城的投资环境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玄妙起来，一个月之内便有八个已入驻海城的大项目悄然溜走，已经板上钉钉的几个过亿的意向也束之高阁。
透过纷至沓来的不利表象，瑰湄却看透了海城的症结所在。“需要一个突破口，我们迫切需要一个突破口。”市长办公会上，瑰湄目光炯炯逼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海城的班子公信力的缺失、海城经济环境的恶化以及海城外贸内贸的滑坡，都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弥补和扶正。这个突破口就是城市建设，就是要搞好城市经营，并以此来重塑政府形象，优化海城经济发展软环境，吸引更多的外资，拉动海城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她的思路得到了海城党政班子的一致赞成。纵观海城当时的局面，好象也只有从这个突破口入手，才能凝聚起惶惶的人心，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见到最快的社会效益，才能在第一时间内向省委、省政府展示新一届海城领导班子的能力所在。
一个没有思路的班子是无能的班子，一个无能的班子只能带出一个死气沉沉甚至走向死地的地域经济和人文。这是被历史证明了的真理。
瑰湄市长陪着庆城市长在泱水河边边介绍边漫步的时候，海城已经做好了申报全国文明城市的全面准备，从城市街道的卫生清洁到居民小区的绿化美化，从治理随地吐痰到公交线路的合理设置。
一行人走在垂柳依依间杂着飘散清香的合欢树的泱水河边，假山和各色花草依稀掩映，真正是三步一景、五步一观，让那些来自拥有丰厚旅游资源却无从开发的庆城市的领导们看得目瞪口呆，自叹弗如。
我无心解答庆城市长的秘书源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