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扣掉了一个不该扣掉的电话,也亲手埋葬了一段本该属于自己的美好姻缘。我当时应该立即赶上开往庆城的火车,一路狂奔跑到胜美的身边,哪怕在她家的门前跪上三天三夜,也要见到胜美,向胜美表明我的爱意,即使胜美把我赶走,即使胜美将我弃之如敝,即使无果而归,也可以自豪地对自己说,我曾经追求过,曾经表达过,我曾经激情过,我无怨无悔!
“如果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足够重,如果你是真的爱我,我想你不会这样轻易放弃的。”胜美幽幽地说道,“当时的确有一个北大的毕业生在追求我,我的父母也的确希望我能留在他们的身边。你那次电话扣掉以后,我哭过伤心过,但是心里还存有一些侥幸。我暗下决心,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出现在我面前,我还会义无反顾地跟你到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即使父母责骂我,即使我跟你走了以后又被你抛弃。可是,三天过去了,没有你的身影,甚至也没有来一个电话,我不能不彻底地心灰意冷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来呢?”我厚着脸皮问胜美。
“王良啊,看来你真是不了解女人。”胜美黯然道,“在感情游戏中,女孩子往往是被动的,而被动便只能选择接受和拒绝。任何一个女孩子在被人追求的时候,心理都是很复杂的。她也许很开心,但是很大程度上又带着深深的惶恐。如果你一受到挫折就马上撤兵,再也不去答理这个女孩子,只顾痛苦地舔舐自己的伤口,你却不知道那个女孩子也许正在偷偷哭泣、正在后悔,但是她却不会亲口请求你回过头来追她。一击不中之后,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畏畏缩缩起来,那么这个男人在女孩子心里不是缺乏男子汉气概,便是百无一用的笨蛋!你过度的自尊和自卑都会伤害女孩子敏感的心。幸福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别指望别人施舍给你!”
“我不得不承认,我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笨蛋!”我懊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多少年的相思和挂念,与朝夕相处相隔只不过只是一步之遥。而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却造成了如此可悲可笑可叹的天涯咫尺。
“但是,这也正是另外一种缘份了。”胜美话语一转,神情有些凄清,“因为你的被动和懒惰,你失去了与我共度今生的机会,但是,自有另外的女人和其他方面的东西为你作了补偿。因为我的被动和矜持,我失去了一种让我神往的生活,但是,我也得到了我生命中应该得到的一切。生活其实并没有亏欠我们什么,只不过她在用另外一些东西来补偿你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而已。”
“看到现在的你,想起了当年的你。”我抚摸着她光滑的手心,她没有躲避,也没有过于敏感的反应,只是静静地任我抚摸。我的胆子大了起来,起身转过咖啡桌,坐到了她的身边。“那个时候,我们的晚自习开始了,你总是喜欢挨着我坐,一双笑意妍妍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听我将中国文坛批个体无完肤;你曾经告诉你最喜欢闻男人身上的淡淡的烟味,还从你老爸那里虎口拔牙偷了一条子“牡丹”给我;那个时候我总是吃不饱,你便偷偷地将粮票塞到我的书里。那个时候,我几乎夜夜梦到你,却始终没有勇气将一个‘爱’字说出口,怕只怕你一个生硬的回绝,把我从一个晕晕旋旋的梦里惊醒,到头来咱俩连朋友都没得作了。”
“我说过的王良,其实你是很优秀的。”胜美没有拒绝我的接近,转过头来喃喃地说着道。“不仅仅是那个时候,也不仅仅是毕业以后我还没有成为别人的妻子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也常常梦到你……”
胜美温柔的语音缓缓地轻轻地从她的口中突出,飘渺得不似人间的声音,倒象天上的仙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褐色的美人痣,她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模糊起来。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她温顺地倒进了我的怀里,一股淡淡的发香幽幽地送进了我的鼻翼。
这是我们认识十九年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抚摸着她柔软的身躯,感受着她身体的热度,闻着她淡淡的体香,我除了晕眩,还是晕眩……
这时候,咖啡馆里正放在一首飘渺清淡的曲子。后来才知道,这首让人迷醉、让人沉溺于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曲子叫做《指间沙》。一位不知名的歌手,用她朴实无华、毫无装饰的嗓音,在告诉我们不可避免的结局:
爱象是握在手里的沙,
越是抓紧越想挣扎。
慢慢顺着指尖往下滑,
阳光照着闪亮的伤疤。
爱象是握在手里的沙,
该收该放没人回答。
近了摩擦远了又牵挂,
怎样才不会让泪流下。
不如就此作罢从此看爱天涯,
放了爱的手,开了爱的牢枷。
让风吹干脸颊吹散了长头发,
看地上的沙,埋葬爱的尴尬。
不如就此告别退出爱的悬崖,
放了你的手,开了爱的篱笆。
让风吹开了眉吹走过往图画,
我笑着,听海在说话……
原本认为她会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贞烈气息,不会让我感到难受地轻轻把我推开,或者轻轻躲开,然后以高傲的眼神制止我进一步的举动,然而,她接受了我的拥抱,接受了我的温存。
记不清是谁先提出的应该离开这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咖啡馆了。她进驻的宾馆里,也许是我们圆满思念的最好的归宿了。
10
“这是我一生的梦,胜美。”我轻轻吻着她的脸庞,“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也是,王良。”胜美喃喃地道,“你是第一个闯入我生命中拨动我心弦并留下过最美好声音的男人。将自己献给你,这是我心里一支念念不忘的一场祭礼。今天将自己奉献给你,我已经还了我的愿,也许以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在胜美心目中会有这样一种地位。对胜美,我有过镂骨铭心的思念和爱恋,有过感情上的寄托和依赖,但是那基本上都是基于肉欲,基于占有,从来没有提升到神化和祭祀的高度。和她的真情相比,我今天对她的占有,却分明多了一些自私和亵渎。
我有些羞愧,我感觉到我无法面对坦然相对的胜美:“对不起胜美,也许今天我是在亵渎你。”
“人的感情最终还是要通过情欲来流露的。”胜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而今天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自愿,我不想让我的一生留下遗憾。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亵渎我的地方。我们都是感性的人,都是有着愿望和欲望的男女。我虽然不是那种风情万种的才情女子,但是从我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开始,我便一直梦想着有一个优雅的书生,可以和他一起笑傲江湖,可以和一起他共赏风花雪月,一起看秋风起落叶萧瑟,一起品味飞雪落骄阳升;我一直渴望着我未来的男人有着粗壮的呼吸、蓬勃的心跳,同时还有着难得的温存、有着父兄般温暖的眼神,能够在他怀里安然入睡。二十年前你悄然降临了,从你莽莽撞撞地向我表示好感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慢慢分析深埋在你内心深处的诸般好处。直到大学三年级后,我才慢慢地接近你,却越来越发现你仿佛就是我梦想中设计的男人,但是你的怯懦却造成了有缘无份。这似乎是一种无可逃脱的宿命,王良。”
“那你两天为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我还是有些不解。
“我总得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把我给忘了吧?。虽然你狠心狠意不再跟我联系,但是我知道你在海城混成人五人六了,有地位有能力,身边肯定飘荡着一群又一群年轻美貌的女子,眼里还有没有我位花到荼蘼的昨日黄花,也未可知也。”胜美吃吃地笑道,“虽然有古诗云‘花开易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但我总不能主动地跑到你面前,低三下四地求你?我还没有轻贱和花痴到这种地步。”
“我跟了你两天两夜,你却没有对我稍加颜色,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一下。”我故作懊恼地道,“我还认为我真的是色迷心窍认错了人呢?”
“从我一进海城开始,你色迷迷的眼睛便老在我身上打量,连傻瓜都能看出你的心思。”胜美愉快地笑着,“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我,这就足够了。”
“你这小滑头,既然送上门来了,我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饶过你。”我嘴上说着不饶,动作上也开始不饶。
“你这疯子……”胜美一句话没有说完,我的嘴唇便捉住了她的嘴唇。
11
胜美散开发髻,依旧是当日长发飘飘的模样。她温柔地闭上了眼睛,倚靠在我的胸口,蜷缩的身体渐渐地舒展开来。
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让我真的感觉到这场圆梦出自她的自愿,而仅仅不是我的强取豪夺。我呼吸着她的呼吸,我肆意地吮吸着混合着咖啡残留着的淡香的红唇,我贪婪地欣赏着她白皙脸庞上渐起的酡颜,我温柔地亲吻她眉梢上褐色的美人痣,我将脸埋入她柔顺的长发中,就像像一条离群索居的鱼,在水草中游曳缠绵,迷失了来路,也找不到去路……
有泪从她的眼中析出,我忘情地舔食着这来之不易的甘露。有浓郁的芬芳从她袒露的胸襟间透出,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痉挛,我感受到了她的渴望和期盼。她反手勾住我的后颈,发出一声心醉神驰的含混低沉的呼唤……
就在我们慢慢倾倒在床上,一场关于青春迷梦的祭礼即将开始的时候,我的手机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扫兴地摸过手机,接起电话,瑰湄市长急切的、略带哭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王良,赶快来芙蓉大街和德兴路交叉口,老甘他……”
我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夜间九点四十五分。
第二十七章 跫音匆匆
在海城,瑰湄市长的沉着、大度一向为人称道。这也是我所敬仰和佩服特的人格魅力所在,在我如影随形跟着她十几年中,再棘手的事情也无法让她手足无措,再难堪的场合都不会让她方寸大乱。可是,这天晚上打来的电话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地慌乱、那么地无助,还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