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似愚突然觉得牙齿好酸——那突兀响起的粗嘎的声音,嘶哑得就像是轱辘在坎坷的烂路上撵过,难听之极,让他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他转头朝一旁望去,这才发现柜台的旁边坐了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的黑,连脸都是被斗笠下的黑纱遮蔽;女子则是一身白衣,正好奇把玩着手中的首饰。
梁似愚听少年开口:“萧逐月是‘阑珊处’的老板。”
低低的笑声传来——有点毛骨悚然,至少梁似愚是这么觉得。
“阑珊处?这么有意境的名字。”男子偏头看身边的女子,轻触她的手臂,“错儿,你说是吗?”
女子仰头对他淡淡一笑,“哥哥,那个萧逐月,一定是喜欢阑珊姐姐的。”
梁似愚望着那女子的笑容,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男子饶有兴趣地问她。
“你看——”女子将自己先前手中把玩的首饰举到男子的面纱前,“若不喜欢,就不会做了这么多阑珊姐姐的银叶呀,嗯,就像哥哥,喜欢错儿,所以,会送错儿很多很多的东西一样。”
梁似愚忍不住插话:“逐月本来就是开银器店的,做东西是很平常的事。”
女子看向他来,微微噘了嘴, “可是若不是用心,怎么会做得这么好?”
她的目光很干净很纯真,令梁似愚想要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不要跟她争。”男子发话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前一句,口气有些阴冷——那是对他;后一句,语气有些宠溺——那是对她。
待遇果然不同啊……
梁似愚在心底默默感慨。
男子打开柜台上的黑匣,取出一只锦袋在梁似愚面前摇晃,“现在,你可以回答问题了?”
“什么问题?”梁似愚一脸茫然。
“萧逐月和殷阑珊在哪里?”对面的少年寒着脸问他。
梁似愚更加茫然,“他们不是在阑珊处吗?”
人影一闪,眼花过后,立在身前的,是之前那个黑衣男子。
身形压人,透出一股慑人之气,逼得梁似愚呼吸不稳。
黑纱下的迫人视线不容忽视,男子开口:“可是,现在他们都不见了。”
“不见了?”梁似愚也惊讶起来,“糟了,莫非是殷阑珊一气之下将逐月给——”
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啊……
“什么意思?”
第64节:第五章 狭路且相逢(4)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梁似愚下意识地开口说了一句,忽然又觉得为什么要跟这一帮人说这么多,“关你们什么事?”
轻朗的笑声逐渐大了起来,是那一直安于玩乐的女子,“哥哥,他好有意思。”
“你若喜欢,我就将他带回去。”
有没有搞错?梁似愚不敢相信这男人居然将他当路边野花——嗯,比喻不恰当,就野菜好了——随便采摘一样。
“我还不想当宠物……”他翻了个白眼,竭力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你们到底是谁啊?莫名其妙出现在人家的店里,我可警告你们哦,这是打家劫舍兼带绑架拐带,小心我报官。”
“当错儿的宠物,也算是你的荣幸了。”
男子开始低低地笑,听在梁似愚耳中,难听得不敢恭维,正想叫他别再笑了,冷不丁他的下一句话石破天惊——
“我正是无间盟的阎王。”
梁似愚长大嘴,瞬间石化——
有没有这么巧啊?他就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那擒住他的这个少年是——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阎王又开口了:“他是拘魂左使。”顿了顿,他看梁似愚还在强撑的样子,“至于殷阑珊,她正是我盟的摄魄右使。”
梁似愚的眼皮子翻了翻,终于成功地晕倒过去。
翟向善俯身探了探梁似愚的鼻息,没什么大碍,他望向男子,“阎王……”
阎王摆了摆手,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
一道人影闪入,俯身参拜,是修罗。
“你可查到什么?”阎王问他。
修罗呈上一把飞刀,“这是自城南红豆古木下发现的。”
阎王接过来,抚过薄弱蝉翼的刀身,目光寒渗渗地冰冷起来——
“看来,淳于候又开始闲得慌了。”
第65节:第六章 千壁崖候府(1)
第六章 千壁崖候府
冷,真的好冷啊……
迷迷糊糊的,萧逐月翻了个身,头却碰上了坚硬的什物。
这一碰,似把什么给撞醒了,他费力睁开眼,面前,是一堵石壁。
愣了愣,他举目向上看,高高的石壁一直延伸上去,似乎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淳于候府。”
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他一惊,赫然坐起,转过身去,见盘膝的殷阑珊。
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在脑中拼凑,他疑惑地望望周遭,桌椅板凳床,尽是石器,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收回目光,他迟疑地发问:“这里,就是淳于候府?”
“没错。”殷阑珊双手手掌相抵,缓缓吐气,“淳于候府本来就建于千壁崖上,你也无须太过惊讶。”
“哦。”萧逐月点头应答,见殷阑珊紧皱眉头,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似乎有点不对劲,“你没事吧?”
“还好。”殷阑珊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轻道。
浑身无力,自感体内真气散失得厉害,久久运气不上,逢时春对她,果然还不是一般的防备。
“你的银叶——”萧逐月失声叫喊出来。
殷阑珊探手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发髻,冷冷一笑,“他倒算聪明。”
“不聪明岂能邀请来了右使?”
音到人到,二人一同望向左边,见石门开启,进来笑脸吟吟的逢时春。
殷阑珊拉下了脸,“逢时春,你出尔反尔。”
“右使此言差矣。”知晓殷阑珊是在说他擒了萧逐月一道,逢时春摇头,瞅了瞅萧逐月,别有深意地一笑,“难得你二人夫妇同心,我如此这般,是成全了你们才对呀。”
萧逐月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殷阑珊哼了一声:“你还真是好心。”
“右使谬赞。”逢时春拱手,“难得右使肯赏脸到鄙府,怎敢怠慢贵客?右使夫妇若是喜欢,可随意参观,不过——”他的目光瞥了过来,“容我提醒一句,淳于候府建于崖壁之上,其上有九重青天,其下是万丈深渊,右使若一时心思不转,出了什么事故……”
“我没那么笨会自寻思路。”殷阑珊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会好好、好好地参观这里。”
逢时春露出满意的笑容。
殷阑珊也勾起了嘴角,“或许下次相见,淳于候府变成什么样,也还不知道呢。”
“右使好口才。”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逢时春也不愤恼,他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相信不久后,你与阎王,很快就会相见了。”
“他不会来的。”殷阑珊硬冷地说。
“人是会变的。”逢时春笑了,“他也说过会娶你,结果呢?”
石门放下,殷阑珊盯着那硬邦邦的门,久久无声。
没错啊,人,终究是会变的。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苦苦一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萧逐月望着她的背影,“这一次,又是我连累了你。”
没错,是他,从她入狱到她被劫,通通都是他的原因。若不是那些人以他来威胁她,她岂会落到这步田地?
想起来,他就好恼恨自己。
他应该是要保护她才对,为何每每落难的总是她?
殷阑珊已是转过身来,看清了他眼底的懊丧。
她知道,从相见的那一刻起,萧逐月,一直都是关心着她的。
心又开始温暖起来。
“无所谓连累。”她轻轻道,伸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静静将他凝视,“说到底,是我欠你多一些。”
诚若他所说,她是他的妻。而她忘了他,果真是伤害人心的罪责了。
萧逐月咬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地伸出手来摸她的面颊,轻轻地试探,如同羽毛吹拂。
殷阑珊没有拒绝。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收拢,他的手,慢慢向下,绕过她的发,停在她的颈后;她的头,点点下垂,低眉敛目,靠在他的肩窝。
她嗅他的味道,一股子淡然,忽然觉得轻松。
萧逐月的声音低缓地在她耳畔响起:“我情愿你永远记不得我,也不愿见你受半点伤害。”
就是这句话,令她突然想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
真糟糕,最近越来越变得多愁善感了呢。
“阑珊,若是我们从没有相遇,也许,你就不会因为记不起我而这么难过了。”
他在乎的,还是她的感受,却没有说,她记不起他,他也因此难过的心情。
这个男人哪……
握紧了拳,她拼命压抑自己快要决堤的情绪,抬眼看他,“可我不情愿。”
萧逐月的眼底微有惊诧,他开口似乎还要说什么,殷阑珊的指,已点住了他的唇。
她微微在笑,“我说过,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我也说过,给我时间,我会慢慢记起你的。”
萧逐月凝视她的笑容,竟有些痴了。
“好糟糕。”慢慢张开双臂,环过他的腰,她埋首在他的胸间,闷闷地出声,“萧逐月,你好可恶,当初为什么要任我遗忘你呢?”
萧逐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发,享受着二人之间,脉脉的温馨,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阑珊,我没有任你遗忘,只是当年的你,并不肯为我停留罢了。
逢时春果然如他所说,并未限制他们的自由,淳于候府的所有地方,只要殷阑珊和萧逐月想去,随时都有人引领。
“淳于候府真的这么难以离开吗?”
萧逐月看了一眼前方领路的候府总管,悄悄问殷阑珊。
殷阑珊边走边道:“来去只有一条山道,易守难攻,府内设施尽是利用天然崖壁所造。”她抬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壁,“如今你我所处皆在千壁崖半腰之上,要离开,只怕要生出一双飞翅才能逃脱升天。”
萧逐月的步子慢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