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键与石天然及何文涛碰杯之后,首先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嘴里,石何二人也都喝下一些,他俩笑吟吟地望着李西键,觉得这个“流氓作家”真是挺有意思。其实,这种出卖自己灵魂的做派,也是李西键交往朋友并迅速走近对方的一个招数。
李西键见两个人对他关注,便谈兴更浓。他接着说:“所以啊,我所看到的女人的本性,是众人不易观察到的最真实的一面,而这一面往往深埋在她们心灵和肉体的最深处,它当然不易被人发现,可一旦开发出来,就势如洪水猛兽,它的破坏力极强,毫无责任可言,赤裸裸地全是个人的享受。这就是女人的另一面。”
石天然听后,点着头说:“嗯,从这个角度研究女性是不多见!”
李西键马上得意地说:“石兄,你真是慧眼识珠,这和当代评论大师朱世愈的观点完全一样。”
听到提朱世愈,何文涛突然说:“不是朱世愈给你写了个评论吗?你交给老石看看,能发就给你发啦。”
“噢,”李西键像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到窗台上取出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摸索出两份稿子来:“这份是朱世愈的书评,这是我帮一个朋友写的报告文学。”
石天然接过两篇稿子,彻底明白了何文涛说来了个朋友约出来吃饭的真正目的。这两篇稿子从编辑部的分工来看,都是归石天然编发。石天然粗粗扫了一眼书评,心里马上就清楚,朱世愈的这篇评论肯定能发,因为朱世愈是评论界的名人,光凭他的名气,社里领导都不会毙他的稿子。再加上朱世愈的评论功力确实独到,不管多么平庸的作品他都能找到亮点,所以无论是办刊的编辑,还是被评的作者,都喜欢请他评论。当然,大多情况下,他对一些书和一些作者是不愿评论的,但架不住那些请他写作的人来找他的时候呈上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几张“老人头”,朱世愈可以不给作者面子,但总得要给“老人家”面子啊,所以,朱世愈就不得不写了。好在,编辑部都认他这个评论家,凡是他的评论,不仅要发,而且还给他放到版面突出的位置上。
看完朱世愈的评论,石天然又看了那篇报告文学,没读几行字他就蹙起了眉头:李西键自称是作家,这哪像作家写的稿子,一点儿文采没有,干巴巴的像一个通讯,甚至比通讯都通讯。他用了个最时髦也最常见的标题:《弄潮儿在涛头立》;还用了个最烂的开头:一九××年×月×日,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了……
《浮沉》第一部分 《浮沉》第三章(9)
石天然一看标题和“导语”就开始感慨:一个千把字的稿子记写一个人物竟然从主人公出生写起,他原本以为只有低劣的报道员才会如此下笔,没想到这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也运用这种写作手法,真的有些让人汗颜。怪不得人家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7千多人,真正拿出沉甸甸作品的没见几个,倒是不少滥竽充数吃干饭的大混子。
这篇“报告文学”的文字干巴、老套且先不说,最让石天然感到棘手的是,文章中“呱呱坠地”的“弄潮儿”,是一个企业的老板。编辑部个个都是人精似的明眼人,刊登这些老板的文章,毫无疑问就是为他们打广告,只要你编这样的稿子,人家都会以为你一定得到什么好处了。但这位作家到目前为止,除了这顿酒饭,完全没有要给他“表示一下”的迹象,而做出的还是“支持本报”的样子。
石天然知道,人毕竟不能太势利了,何况这是同事何文涛介绍来的,又在一起吃饭。无论如何也不能立即枪毙李西键的稿子,这种面子不给还能叫老编辑?再说,石天然遇到这事,已不是第一次了。
记得一个多月前,他就处理过这样一件尴尬的事儿——
10
那天的阳光分外明媚,春日的青草气息从窗外一阵又一阵地飘来。一个年轻的女士袅袅婷婷地走进了编辑部,上来就问石编辑在哪儿。
有同事向她指了石天然的办公室。她走了过去,见石天然正在埋头工作,便很礼貌地敲敲门。石天然抬起头,但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子站在他的门前,她明澈的眼睛,浓密而细长的眉毛,鹅蛋型的脸蛋显得非常妩媚。尤其是她的额头光洁、漂亮,显得高贵而聪慧。石天然盯住她的额头,心想,这么漂亮的额头原以为只有在大画师的笔下才能见到,没想到现实生活中还真有这样的美女。
这个额头漂亮的女士很健谈,与她聊起来石天然才知道,她原本是学跳舞的,但她对文学十分热爱,一直在做着文学的梦,最近有了些灵感,就写了篇小说,想请编辑老师斧正。
石天然听她说是跳舞的,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她的身材。这女子的身材的确不错,她的脖颈很长,尽管身条已显得有些微丰,但这种“微丰”就女人来说,恰恰弥补了舞蹈演员常见的单薄,而展现出了女性身体的性感与韵味。
这个女子的长相应该说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然而,这只是石天然看到作者本人的感觉。待他读起稿子,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就像放了气的气球那样一下子瘪了下去。
石天然发现,女作者声情并茂让他斧正的小小说竟是抄袭之作。这个作品他早在几年前就在朋友主持的《小小说选刊》上看到过。小说写的是一个父亲带着孩子到别人家串门,在主人客厅里,放着一个旧茶瓶,就在主人进里屋取东西的时候,这个旧茶瓶竟然摇摇晃晃地倒了。主人听到茶瓶破碎的声音,忙出来问这对父子烫着没有?孩子的父亲非常抱歉地说:“真对不起,不小心把你们家的茶瓶弄破了。”主人则说:“没关系,只要不烫着就好!”儿子不能理解父亲的行为,事后他问父亲:茶瓶明明不是我们弄破的,为什么却偏偏要揽到自己头上?父亲说,孩子你还年轻啊,世界上许多事情并不是说真话就会有最好的结果。人有很多场合需要说些假话,需要受些委屈,只有这样才会和别人相处得更为亲密……
石天然在看这篇署名为陈鹿媛所写的小说的时候,几乎是从第一自然段起,思想就在开着小差。他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告诉作者,这篇小说不能用的理由,但直到将小说看完,他也没敢说这篇小说是抄袭的。他知道,也许就像小说里的父亲那样,这个场合需要说假话。石天然看完了小说的最后一个字之后,装出很兴奋地样子说:
“不错,写得不错。很智慧机巧,也很有思想性。”
陈鹿嫒白净的脸上荡起了春风,她满目溢彩地带着文学女青年的清纯表情问石天然:“能达到发表水平吗?”
《浮沉》第一部分 《浮沉》第三章(10)
石天然听后差一点晕过去:靠!10年前都已经达到发表水平了。
但他能这样说吗?他只能将假话进行到底:
“绝对上乘之作!我尽快编给领导,你以后还可以多给我们写一些其他作品!”石天然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假话,怎么说得这么顺溜,而且画蛇添足地让人家“以后多写一些其他作品”。过后石天然想,像她这种人,是让她写还是让她抄?再说抄了你敢用吗?
陈鹿嫒因喜悦而满脸潮红。她眼睛灼灼地看着石天然。按说那眼神儿是能够点燃异性间激情的,但石天然的眼睛与它相对视的时候,却感到心灰意冷,他在内心深处责备自己说了这样一堆假话。
若干天后,陈鹿嫒在电话里以娇滴滴的声音询问:“石老师,我的那篇稿子什么时候能见报啊?”石天然不得不再次跟她编了早就打好草稿的假话。
“噢,是小陈啊,我正要打电话跟你说呢,你的那篇稿子啊,被我们主编给毙了!”
陈鹿嫒一惊,红唇边叹出一个“啊”字,接着问道:“为什么啊?”
石天然故意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主编说,他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过这篇小小说,你是不是一稿两投啊?”
“没有啊!”
“那就怪了,他怎么说他见过……”
“不可能吧?”陈鹿嫒明显底气不足。
“噢,那是不是撞车了,小小说的故事不少是听来的,因此撞车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行你就再写些其他的吧,你的文笔是很不错的……”
其实,石天然并没有将那篇小说交给主编,他明明知道稿子有问题,再交给主编不是自找麻烦吗?
此次经历让石天然感到,上面有个主编确实好,关键时候,他能化解一些很棘手的矛盾,比如一些不能发的稿子,面对作者的穷追,将矛盾上交就是了,尤其是那些根本不可能找主编查稿子的人,干脆就不用编,直接赖到主编头上说被他毙了就行了。
李西键的报告文学,石天然就准备这样处理。
11
石天然、何文涛、李西键三人东吹西侃大约在“乡村”聚了两个小时。离开“乡村”的时候,不胜酒力的何文涛感到自己脚后跟有些发飘。站在光洁的玻璃门前的一位服务小姐上前轻轻地扶了他一把,并告诉他:“您小心,这有台阶。”
这个很关照人的服务小姐的举动,让石天然他们几位先生都感到很是亲切,他们原以为这些迎宾小姐只会千篇一律小学生背词一样毫无生气地道一声:“先生,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没想到这位女孩竟将礼仪做到了恰到好处的发挥。何文涛向她投去了一个关注的眼神,他发现,这个明眸皓齿的女服务员关照人的样子很温馨,也很专注,表现出了女性的心理细腻与情感体贴。当何文涛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碰的时候,女孩的情态虽有一些羞涩,但依然落落大方。这让何文涛心中不由地微微一动。
何文涛很感慨,在任何饭店,经理肯定都是将身材最好、长相最漂亮的女服务员安置在门口,以作为本店的形象标牌。去过很多酒店的何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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