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抹着绿色眼影、涂着黑色指甲、穿着雅致的黑色套裙的时装店女老板不知在几时走到我们身边,说:“喜欢就试试吧,这位小姐眼光挺不错的,这是我们店新到的货,出自名师设计,在韩国很好卖的,看这位小姐身材和气质这么好,挺适合这款时装的。”
“是吗?”章英乐滋滋地接受着时装店女老板的夸奖,她从事的也是销售行业,面对的也是挑剔的女性顾客,应该是很精于语言艺术的研究的,明明知道这种间接或直接性的夸奖未必出自真心,但她还是很吃这一套,皆因她钟情于这套衣服的心理早已被时装店女老板看穿,也因为她愈来愈自信的缘故吧。现在妩媚的章英跟从前简单认真的章英已经判若两人,现在的章英,眉眼之间散发着自信的光采。我相信一个女人因自信而美丽,是绝对真实的。
章英终于把衣服买下来了,以二千九十八元的价格。我感叹她的奢侈,她买一套衣服,花费的是我一个多月的薪水。我对她现在挥霍的态度刮目相看,我从不知她有如此豪气的一面,她从前买一套衣服,二百元的价格会令她犹豫半天,最终忍痛放弃,转而去看别的价格更优惠、更合理的衣服去了。
“什么表情?”章英看着我。
“士别三日。”我摇头叹息。
“干什么,要刮目相看?”
“难道不吗?”我拍拍她的脸:“变化好大啊你,亲爱的。”
章英抿着嘴,微笑。“人生是充满变数的。人也总是在不停地变化着。区别只是在于变化的速度。”
我一怔。章英说的没有错。人生是充满变数的,人也总是在不停地变化着,区别只是在于变化的速度而已。没有一段生命是永远一成不变的。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秒钟的命运,下一次的路上会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产生什么样的感情。
就像我在酒吧看到陈祥和那个女孩,那个足以击溃我们三年感情的致命的夜晚。它在我不预知的情况下发生,一瞬间撕掠了我平静而认命的等待,一段感情随之结束。我又怎么知道,我能够下定决心,即使后来的陈祥几次苦苦祈求,我都没有再动摇决心;
就像分别十二年的宋飞扬,在我不预知的情况下重新出现,我悄悄地拾起了十四岁时暗暗的爱恋,却又在很短的时间内以很快的时间消散,来无影,去无踪,真的去无踪吗,离去真的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吗,我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不期然划破,重新撕开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面目可憎;
就像我遇到肖天立。他不在我预知的情况下出现,在无意间进入我的生命,突然而全面地占领了我的整个精神世界,救我逃离回忆,看见崭新的阳光。然而我们又很快地分离,正如现在,我们还有相见的可能吗,下一次我是会继续我和章程平淡的生活,还是又有别的可能……
“你在想什么?”章英碰碰我,奇怪地问。
“哦,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怎么?”
“怪得很。”章英盯着我的眼睛:“有那么多心事吗?”
我笑。“没有。”我说。
“不可能没有。”章英盯牢我:“给你坦白的机会,老实交待。”
我笑着掩饰:“真的没有什么。”
章英指着我。她已经看出端倪,倒不是她有那么聪明,而是我的态度出卖了我。我还是不善于撒谎,我太容易脸红。
但是我还是坚决地否认了。我不想把肖天立说出来,他也许喜欢安静,他应该被我安全地放在心里。同时,我也不想给章英增加烦恼,我相信,她一直没有开口跟我提起的李泾渭,对她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困扰。她也许在灰心,也许还伤了心。而我不敢问,怕问起,让她伤心了。
我们打车回到章英家。她的家显然很久没有收拾了,有些乱,而且不少家具上还蒙上了薄薄的尘灰。
我什么都不敢问,怕章英难过。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我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你和章程,有没有怎么样?”章英突然问。
我一愣。“什么怎么样?”
“他不是喜欢你吗?”章英有些纳闷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笑着。我不知道她言外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章英摇着头,沉思着,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是我感觉出问题了。”然后她抬起头,问我:“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才到桂林去的?”
“没有啊!”我不解地眨着眼,“你想说什么啊?”
“真的没有?”章英追问。我点头。“那奇怪了。”她说道,“按道理不应该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好不好,成心折磨人啊!”
“没有,”章英思忖许久,说:“章程他们单位半年前新来了一个同事,是个女孩,叫于凤,就住在你们家对面,你知道吗?”
“不知道。这怎么了?”我不解。
“我感觉那个女孩对章程有点意思。”章英说,“我有两次看到她跟章程一起去书店,我看那个女孩对章程不是一般的感情。”
“啊?”我愣住。脑子里突然快速地联想到我回来的时候,我在屋里听到章程在外面跟一个女孩的对话,于凤,就是在屋外和章程说话的那个女孩吗?她是章程单位上新来的同事,而且她刚好住在我们家对面!她对章程真的有好感?那么章程对她呢?章程对她又是什么感觉,什么态度?
哦,我联想到章程对我的态度,明显已经没有以前热情,而且不再像以前那么专心地关注我的生活。难道就是我离开的几天,给了他自由的空间,以至于走失了感情吗?那么,章英说有情况,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我遭遇的,总是这样的情况呢?
“哦,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准确的。”章英抱着我的肩,笑着安慰我道:“你要知道我现在嘛,可能比较多疑。我问过章程了,他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我相信章程对你是真心的,只是那个于凤对章程好像很有好感,我想把你叫回来,守住你的感情,不要让别人有机会插足。”
我假装平静地微笑着,说:“是吗,不会的吧。”然而心却在往下跌,原来,真的没有什么可信的感情吗,即使一直以来,我如此坚信章程对我的感情,是最单纯、最干净、不会变的。原来,没有什么不会变的感情,不管当初表现得如何纯洁、真挚。或者说,没有一份感情是真正纯洁无瑕的,没有一个人会自始至终地坚持着一份感情,我所想像和期待的爱情,都过于完美了。
我今天给章程做饭吃了啊!我决定忘掉肖天立,好好地跟章程在一起生活,然而我才刚刚开始做出这样的决定,却得知章程走失了。
我觉得生活跟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它让章程一直守护在我身边,而我的心却在别处游离;当我决定把心收回来跟章程好好对待程的时候,章程却走失了。他走到另一段感情里去了。
我感觉到我心的温度在慢慢地变凉。
章英对我的表情有些紧张,她握着我的手臂:“你别胡想啊宝宝,我只是要帮你防范于未然,事实上他们没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
章英继续解释说:“我还以为你和章程吵架了,所以跑到桂林去呢。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想问问你,可你不在服务区。给你发短信又发不了,我和陈昌新吵架,他把我手机给砸坏了。”
“啊?”我从在关章程的思想里回过神来,惊讶地道:“他把你手机给砸了?那你现在?”
章英笑道:“你打我手机,不是说我关机吗?”
“是啊!”我点头。
“就是咯。”她笑着整理自己的裙子。
“哦!”我点点头,笑道:“那你电脑也被他砸了吧?”
“倒没有。吵的时候我们在客厅。他把电视机砸了。”章英说。
我目瞪口呆。
“有趣吧!自己在外面有情人,没觉得有什么错;他觉得我出墙了,恼羞成怒,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把家里什么都砸了。”章英笑着说。她还笑,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的事。我从她假装的不在乎看到她心里的痛楚。
我抓起她的手臂,到处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你干啥?”她问。
“看你有没有被打伤啊!”我说。
“肚子被踢了一脚。”章英说。
我吃惊地捂住嘴巴。陈昌新踢章英的肚子?“痛吗?踢得重吗?”我连问。
章英看了我一眼,像是安慰我一样,笑。笑得已经不再灿烂,有些伤感的成份。“宝宝,我准备和陈昌新离婚。”章英说。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劝她不要离吗?对于她网恋的事实,她还跑到西安看李泾渭,这件事情对陈昌新来说,是没有办法释怀的。而陈昌新对婚姻不忠的事实,又要章英如何忍受呢?他们生活在这样的阴影里,还会幸福吗?
我们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男人就是这样,只允许自己出轨,对不起老婆,却不允许别的男人染指自己的老婆。”章英伤感地说。
我望着章英,我为她难过。我多么希望她幸福啊,因为在她幸福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幸福。
“离婚以后,我准备到上海去。”章英说。
我又大吃一惊。“到上海去?为什么?”
“那里陌生啊。可以从头开始。要走就走远一点吧,省得牵扯不清。”章英低着头笑,“感觉在这里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再留在这里,只是刺痛了。”
我喟然长叹。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原来还以为章程很执着于对我的感情,我还为此矛盾和不舍,还为此决定放弃和忘记肖天立。现在看来,作任何决定都为时过早了,我该耐心地等,静观事情的变化。——“人生是充满变数的。”又想起这句话。
果实啊。一次次上演变化的事实充分地证实了这句经典理论的真实性。
只是,太残酷了。对于我来说。我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信心,在一瞬间又被彻底摧毁。是我的错吗?是谁错了。
“宝。”章英侧过头看着我:“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要不,我们一起去上海吧?”章英说。
我的眼前浮现起肖天立的模样。肖天立在哪里?不,我不要去上海,我要去找肖天立。
我立刻掏出手机。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