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是从前那个人。情景也是从前的情景。只是,我不能再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轻轻地拥抱他了。我们已经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重新有了自己的际遇,相互已经毫不相干,再也没有牵连。现在我们的关系,再也与爱情无关了。
世事变化就是这么快啊!十四年前相识,十四年后重遇。上半年相爱,下半年陌路。世事无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并排慢慢地朝前走。
“酒醒了么?”他问。
我微笑着:“我没有醉。头脑是清醒的。”
“那就好。”他释然。又问:“近来过得好吗?”
我又笑了笑。“还好吧。怎么说呢,开始的时候,并不能说很好。——我去了一趟桂林,去旅游。才回来。”
“哦。”他点点头。
我看到他眼里的惆然若失。是不是,我没有长久地为他心痛,所以,他觉得失落了。“那么你呢,”我问他:“过得好吗?和她过得好吗?”
他笑了笑,“已经这样,千疮百孔。已经无所谓好与不好了。”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听起来,他似乎过得不太好。
“饿不饿?”他问我。
“你呢?你还没吃饭吗?”我问他。
他对着我微笑。“没有,我准备跟你一起吃。”
“好。”我说。
“吃饺子好么?”
“好。”
饺子店里,我们相对坐着,点了两个菜,一人一碗水饺。
我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汽面上漂浮着碎碎的葱花段,碧绿碧绿的。
“章英真的要去上海吗?”宋飞扬突然问。
我点点头:“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也要离开南宁?”他又问。
我笑了笑。“不知道啊,”我说,“我去过了一次桂林。”
他有些伤感地叹息。“要走的,迟早都会飞走。我的燕子,冬天来了,要飞到南方过冬了。”
我的情绪也被感染得有些伤感。“不飞走,难道要留在这里被冻死吗?”
他笑了。“瞧你的小嘴,刀一样。谁忍心让燕子被冻死呢,飞吧,飞到南方去。”他递给我筷子:“来,吃铰子吧。”
我默默地吃着饺子。我没有味觉,正如心里麻麻的一片。
“你也要去上海吗?”宋飞扬又回到前一个话题。
“不是吧。”我说。我会去哪里呢,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也会离开南宁吗?
“那会去哪里?”宋飞扬又问。
我开玩笑道:“为什么非要问我在哪里,是不是你准备到时候去看望我啊?”
宋飞扬也笑了起来,说:“不知道我如果去看你的话,你会不会接见我呢?”
“当然会了,你是我的老师嘛!”我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重,也许,他会被这句话刺痛了心,但是,这难道不是事实么?我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地想像我和他还会有什么可能么?
“是,是的。”他喃喃地说着,低着头喝汤。
我突然后悔自己的语气。我不应该故意刺痛他。他有什么错呢,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时间,是我出现的时间,是他不能改变的时间。
“我会很好的,你也是。身体要健康,心情要平和,跟她好好过日子。”我的口气变得柔和,我说。是的,说的是真心话,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他抬起头来对我笑了,在他笑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绽开的花朵一样的鱼尾纹。这时我突然觉得他苍老了很多,蓦然想起,原来他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岁了,已经不年轻了。而现在,他的事业一定处于举步维艰的境地吧,他破镜重圆的家庭,无论怎样弥补,或许都无法消除其间的裂痕。四十岁的他,不惑的他,却会有多少的惑啊!
吃完饺子,我们在饺子店门口分手告别。“那,有事记得老师,给老师打电话。”他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缓慢地朝前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和憔悴,仿佛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这就是我十二年前心爱的老师,我“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情人,他躲不过岁月的刀痕,他也会慢慢地变老,从身体到心灵,每一步,都躲不过岁月的残酷。
我默默地往回走,心里酸酸楚楚。往事又历历浮上心头,一点一点地割锯着我的心。
手机铃声响。我看号码,是从桂林打来的电话。肖天立?我脑子里首先反应到的就是他。
惊喜地接通电话。果然是他。“好吗,小宝宝?”他笑着说。
我笑了起来。在“宝宝”两个字前面加上一个小字,多么好笑。“我很好啊!你呢?”
“我也挺好啊!”他沉默了一阵,说:“就是想你了。”
哦。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想我吗?”肖天立问。
我回想起刚才的梦。怎么会不想呢,我梦到他向我张开双臂,把我拥在怀中啊!
“我很想你。”肖天立迟疑了一下,说。
“我也是的。”我说。
“真的吗?”他的语气变得愉快起来,“那好嘛,那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我笑了笑:“还没有呢,还没开始找。”
“哦,这样啊。”他想了想,“那到桂林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桂林这里收入虽然低一些,但是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城市吗?”
天天在一起?对我来说,多么充满了诱惑力的一个想法啊!一瞬间,我满脑子都充盈着这个想法:到桂林去,在桂林工作,在桂林生活,和肖天立在一起。
“好不好?”肖天立问。
“啊,呵呵,”我笑,我仍然不能确定,要我放弃我现在所熟悉的环境,到那么陌生的地方去,在那里,除了肖天立,我没有一个熟悉的、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我不得不为这一点认真地考虑考虑。
我听到电话里有人叫肖天立,肖天立急忙说:“我有点事了宝宝,你想想我的建议啊,到桂林来,我等你!——我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听到一阵忙音。
啊,到桂林去。我会到桂林去吗?呆怔了好久,慢慢地往回走着。我去桂林吗?离开南宁吗?如果选择了离开,那么将要真正地重新开始了,不会再回来了,完全地投入一段陌生了。——我应该走的,只有我走了,章程才能安心地投入他和于凤的感情,他才能心无顾虑地开始他的新爱情,而且,我的所有感情都结束了,在南宁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然而我若到了桂林,我又该怎样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呢,那个我有感觉然而并不熟悉的肖天立,他会给我怎样的爱情,能够让我安心吗,能够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吗?
一切都只是一个未知数啊。
——在楼下,看到了章程。他和于凤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我看到他们的背影,他们似乎很愉快的背影。我看到于凤回头跟章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侧脸可以看到章程微笑的表情。我的心刀割一样地疼了。章程说他在乎我,说他要跟我在一起,好好地对我,然而现在,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他的感情就已经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转变了方向,他在慢慢地由我身边撤离了,转向了另一个女孩。
原来不管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会发生变化的,像当初陈昌新对章英的感情。在短短的时间里,一切就变了。
我在于凤回头的那一瞬,我下意识地往墙边躲避,怕被她看到我站在他们的身后,怕她误以为我在跟踪或窥视他们。直到他们上楼了,看不到了,我才重新走出来,站在灯光下。
哦,章英说过的,她提醒过我,那个于凤对章程有好感。想必,章程无力抗拒这样的好感吧,想想若我是章程,在不能得到一个人完整的身心时,又怎么忍心拒绝另一个年轻女孩纯真、炽热的感情呢。他也许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我冷淡,把那么多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于凤的身上,爱一个人没有错,不应该因此受到伤害。也许,于凤的感情会给章程带来我不能给他的幸福吧,但愿是的,如果是的,那么我愿意祝福他们。
我在楼下站了十多分钟才上楼。不愿意让章程知道我走在他们身后,看到他们走在一起,让他觉得不自在。章程和于凤都年轻,他们才适合在一起。我并不能珍惜章程之前对我所付出的感情,就让于凤代我去珍惜吧。
我决定了,走,离开南宁,到桂林去,到肖天立那里去。照现在的情形看,留在南宁还是去桂林,都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在哪里、跟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努力去争取,而不是等待上天的悲悯和恩赐。
这样决定了,心内突然轻松下来。
第十章
回到家里,章程正在看电视,章英则在煎鸡蛋,整个屋子弥漫着煎蛋的香味。
“好香哦!”我趋过去使劲地闻煎蛋的香味,章英笑着看着我:“怎么,你刚才没有吃饭?”
听章英这么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章程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许他是想问我要不要做点什么给我吃。谢谢了亲爱的章程,好好地奔向你的爱情吧,我们是永远无法交叉的黑夜和白天,我们的缘份也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握一握对方的手。
我装作没有看到章程的眼神,扶着章英的肩:“哇,你吃这么多,我也要吃!”
“就你馋!”章英白了我一眼:“吃吧,我吃三个,你吃两个。”
我嘻嘻笑着,帮章英捧着煎蛋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章英把碗筷拿出来。
“不够吃吧?”章程问我:“我再给你煎两个?”
我笑着摇头:“不用了。够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你去了哪里?我回家的时候,就姐一个人在家。”章程问我。
我抬眼看了章英一眼,不知章程有没有跟章英问起我的行踪,章英又是怎样跟他说的?
“我姐说你买东西去了。”章程说。
我看到章英对我点头,表示章程说的是真的。
“不是的。”我说。
章程和章英一齐惊诧地望向我。
我决定在这个时候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们。每个人都在准备重新开始生活,我和章英是,章程也应该是的。“我和宋飞扬吃饭去了。”我说。
章程有些惊讶,但是他很宽容地笑着,等我说下去。
“我今天晚上要跟你们宣布一件事。”我说。他们在等我说下去。“过几天章英不是要去上海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