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进去了。
外婆说:“乖,不怕,去吧,外婆看着你的。”这句话给我了多少勇气,让我面对了多少次黑暗的包围。现在,外婆不在了,她不会再用微笑的眼神鼓励我了。但是母亲还在,不管这个世界上多少人会离开我,放弃我,外婆不会,母亲不会,她们都会在我的身边,不会放弃我。
再回到南宁,那个熟悉的城市。车还没有停稳,我就已经看到了母亲熟悉的脸,她站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我乘坐的车厢。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母亲在车厢门口等着我下车。看到我的那一瞬,母亲的眼泪蒙住了眼睛。
第一次觉得,原来回家的感觉这么好,这么温馨。
阳叔叔等在门口,我们从出租车上下来,阳叔叔就快步过来接过我的行李,微笑着说:“啊呀等得可真久啊,我的鸡都炖好了,再不回来火就过了!”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温暖,阳叔叔的话是那么暖,恍惚的,我觉得他好象我的父亲一样。
“阳叔叔。”我生疏地使用着这个称呼,阳叔叔已经打开门让我们进屋:“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啊!”他说。
是啊,回家真好。母亲已经给我布置好了房间,小阳搬进了窄小的客房,我住小阳的房间,粉红色的床单,粉红色的窗帘,暖色调的布置使我从眼睛至心灵,都觉得那么温暖。
母亲和阳叔叔都没有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只是像父母一样照顾我,母亲早早地买好了婴儿服,让我听轻音乐,对孩子进行胎教。
“不要让孩子再跟我们一样了。”母亲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些哽咽。我也是。
是的,我一定不会再让孩子像当初的我一样残缺了,我会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健康地成长。
母亲为了找好了医院,预产期前一个星期,我就住了进去。
产床上,生产的痛楚终于开始了,他在腹中翻腾,使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一阵一阵的痛使我几乎晕过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着把孩子生下来,他好象在我身体里扎了根,不肯出来面对外面的世界。我紧紧地抓着产床的床单,我在心里问孩子,孩子,你真的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吗,妈妈陪你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好不好?
“宝宝,坚持,孩子,”母亲额头上的汗珠跌落到我的手臂上,她一边给我擦拭我额上和脸上的汗水,一边紧张得语无伦次地鼓励我:“孩子,要坚持,很快就能生下来的。”
产床床头还挂着输液瓶,输液瓶里除了葡萄糖还有催生药水。可是我的孩子丝毫只是在我的肚子里用力地踢着、动着,我疼痛得咬紧牙交。
医生一边给我揉着肚子,一边对我说:“加油,要使劲儿!使劲儿!”
“孩子,要坚持住,一定能生下来的。”母亲额头的汗水愈来愈大颗地跌落下来。
那一瞬间我看到母亲紧张又镇定的脸,我突然想到二十七年前母亲在产床上生我的时候,也只有我的外婆在身边吗?听外婆说,生我的时候我的母亲差点难产而死,现在母亲是不是也担心我出现当年她的状况?可怜母亲,每一个做母亲的,心肠总是被儿女牵扯着,没有了自己。就像当年的外婆,为了让母亲重新开始生活,她义无反顾地替女儿照顾起了女儿的女儿。而现在,母亲将重复我外婆的命运,她要替我照顾起我的孩子,就像当年外婆照顾我一样。
我们母女三代人,难道命运就要这样地循环下去吗?今后我的孩子会不会重复我当年的孤单、寂寞和敏感?
“加油,孩子,使点劲,就快生下来了!”母亲鼓励着我。
我点点头,继续用力,我在心里呼唤,我的孩子,快点生下来吧,不要再折磨妈妈和外婆了。
从肚子疼到孩子出生,花了二十四个小时,整整的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了,一个女儿,生下来就张开嘴哇哇大哭,她的头发湿湿的、细细地沾在头上,眼睛在睁开时黑葡萄一边晶晶亮亮,一身皮肤又紫又皱,活脱脱像个小老太太。母亲欢喜地抱过孩子,流下泪来,声音颤抖地告诉我:“是个女儿,看,眼睛真漂亮。”
漂亮吗?我已经虚脱,没有力气再看她第二眼。长得像谁呢,像我还是肖天立?是个女儿,我和肖天立的女儿。此刻肖天立在哪里,他知道我们的女儿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了吗?他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吗?
从产床换回到病床上,我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听到哭声,母亲正在床边调奶瓶。
“孩子呢?”我问。
母亲朝我旁边呶呶嘴,哦,我看到了,包在襁褓里的小小的那一团肉人儿,紫色已经浅浅地褪去了,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她是睡着的,眼皮儿是那么的透明,粉红色的小嘴唇紧紧地抿着,唇线像极了肖天立。哦,这就是我的女儿,在我艰难的日子里,在我肚子里陪着我生活了九个多月的孩子,她一出生就承继了我只有母亲没有父爱的命运。
我轻轻地、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她刚刚睡着。”母亲愉快地说,她看孩子的眼神充满了母爱的温柔。我诧异我从母亲的眼里从未看到过这种母爱,而这种母爱却常常从我外婆的眼里看到的。
难道做母亲的对孩子的爱总是隐藏得太深,转而毫无保留地流露给了隔代的孙子辈吗?
“我给她调一瓶奶,等她醒来刚好可以喝。”母亲说。她又给我端来一碗红糖水,糖水里两个鸡蛋白白净净。“我扶你起来,喝碗红糖水,补补血。”母亲说。
我被母亲扶起来,喝了红糖水,吃了两个鸡蛋。
“你阳叔叔送来的。他到外面抽烟去了。”母亲一边折叠着小尿片,一边絮絮地说道:“阳光也来了,高兴坏了,抱起小外甥亲了又亲。”
我正想问阳光在哪里,他就从病房外面跑进来了,怀里抱着一罐奶粉,见我醒了,高兴地道:“姐,你醒了?”
我朝他微微笑,算是回答。
“妈,我想抱妹妹。”阳光说着,伸手想去抱孩子,母亲打开他的手。
“别吵妹妹,她还睡着的。”母亲说。
“对了,姐,给她取个什么名字?”阳光问我。
名字?我想了想,我希望她以后是个出众的女孩。“就叫卓越吧。”我说。
“卓越?”阳光想了想,欢喜地道:“挺棒的!”他俯下身去,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卓越的脸,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唤着卓越的名字:“越越,你在做梦吗越越?舅舅陪你哦,你要梦到舅舅哦!”
我和母亲在旁边笑了。
这时护士进来给卓越量体温,然后教我给卓越喂奶。好不容易把奶头含在嘴里的卓越使劲地吮吸着,一阵疼痛袭来,像是要被抽空了的感觉,我几乎要把她推开了,可是卓越吸着吸着就把奶头吐了出来,然后哇哇大哭。护士看了看卓越的嘴里,又捏捏我的乳头,“没有奶水。”她说。
“啊,那怎么办?”母亲一听急了。
“呆会儿再试一下。给她做点催奶水的猪脚汤,要是没奶水就只能喂奶粉了。”护士说。
愁云笼罩了母亲的眉头。
“没奶水就没奶水咯。”我不在意地说。
“什么,”母亲有些生气:“有什么奶好得过人奶?喝人奶对孩子好!”母亲说。
于是第二天中午阳叔叔和阳光把猪脚汤送来了,我喝了几口就腻得不行。母亲逼我把汤喝完:“为了孩子好!”母亲说。
接连喝了三天的猪脚汤。第四天,闻到汤的味道我就吐了。仍然没有奶水,卓越只好喝奶粉,她似乎很不满足于喝奶粉,每每喝饱了还踢着小脚哭闹不止。母亲忧心忡忡地道:“这下可怎么好?”
我默默地看着卓越在我母亲的怀里哭。
“肯定是怀孕的时候吃的营养太差了。”母亲说。说着她的眼睛就红了。
“没事。”我安慰母亲。
但是母亲含着眼泪匆匆地走出了病房。我想,母亲是到外面擦眼泪去了。
住院七天。母亲每天夜以继日地陪着我,晚上在病床旁打开钢丝床睡觉,一听到卓越的哭声,就马上地醒来,把卓越抱在怀里,看她是否尿湿了,一边看一边说:“越越乖哦,越越不哭哦,外婆给越越看看是不是尿湿了哦,越越乖啊,外婆喂越越喝奶奶啊!”
出院了,住到了母亲家里。阳光爱怜地抱着卓越,亲吻卓越粉嫩的脸,不舍得松手。阳叔叔给我炖老母鸡,这一刻他像父亲一样和母亲一样忙碌于照顾我。
我没有想到,我的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意外地团圆。虽然阳叔叔不是我的生身父亲,然而此刻我却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家庭的完整。
“姐,越越好可爱,好漂亮哦!”阳光抱着卓越,一边哄着卓越,一边对我说。
我微微地笑。
“姐,她是我们家的小宝贝哦,她不乖的时候你可不许骂她,我会心疼的。”阳光又说。
阳光怀里的小卓越,睁着黑葡萄一般的小眼睛,认真地望着阳光。
“瞧,她一定是听懂我说的话了,”阳光开心地埋下脸去,把脸贴在卓越的脸上:“姐,越越好香哦,她有一种好香好香的味道!”
我微笑着看着阳光和卓越,这时的感觉是幸福的,这二十多年来承受的孤单与心酸被这一刻的温馨消融了、化解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原来也是这么正常的,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道章程怎样得知了我生孩子的事,在我从医院搬出来,住回到母亲家里的第二天,他就提着大袋小袋的礼物来了。
我在房间里听到母亲招呼章程坐,听到阳光抱卓越给章程看,听到章程逗卓越的声音。
章程怎么会来了呢?我并不愿意接受章程的这些礼物,这对我来说形同怜悯和施舍,我不想他知道我现在过成这样。
在从前,我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然而基于我目前的处境,使我无形中变得十分的敏感。我知道在任何时候章程都不会有这种意思,他不会出于同情施舍我任何一样东西,我知道他的心意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
母亲陪着章程进来看我了。母亲搬了椅子请章程坐,把一杯茶递给章程,章程起身谢母亲,母亲笑着说:“坐,坐。”
我示意母亲,我想跟章程单独谈谈。母亲点点头,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章程两个人。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