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五皇子乃天纵奇才,三岁能文,七岁时的文采朝中已无人能敌。治水患,除瘟疫,平战乱,甚至用计除了北部天启王朝的支柱镇南王。可谓朝中唯一一颗未蒙尘的珍珠,只是……偏好色相,只要是美人没有他不爱的,却又是出了名的不负责任,即使拥有尘月一样的美人,还是整日往外跑。
宋府门口站了一矮胖的穿着褐色绸布衫的男人,圆圆的肚皮包裹在布料里,很是亲切。见了非墨和少年,呆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木讷接过非墨递出的烫的帖子,浏览了好几遍,慌乱的朝着府内喊了一声:“天下商行的非老板到——”
天下商行?少年惊讶,曲悠城最大的商行?主营酒楼,饭馆,涉猎范围极其广泛,包括金银玉器,首饰,木材,水运,茶楼,绣坊,织造……曲悠城的老百姓不知道宋恩冉是知府可以,可如若不知道伴随于日常生活的天下商行就荒唐了。少年抬头看了看非墨,任谁也不会想到,卓然的非墨竟然是天下商行的老板,也决计很难将他与满是铜臭味的商人联系起来。
非墨的出现,自然给宋府里带来一丝不小的骚动。不光是女人,就连男人们也是目瞪口呆。非墨只是淡淡扫视了四周一圈,径自走到紧挨着主席的席位坐了下来。而后冲着身后的少年略一点头,唇角微微一勾,指了指一旁的空座。少年会意,连忙挨着他坐了下来。
“传闻天下商行的老板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日又是何故?”
“据说天下商行和官府结了怨,行为处处不合,却应了五皇子之邀,实在匪夷所思。”
“听闻前阵子有一秘密商人收了津贤城的大部分粮食,那里正值水灾,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可此商人却连一颗粮食都不肯让出。有如此财力的商行全国不出五家,恐怕和天下商行也脱不了关系。”
“天下商行强行买了曲悠城郊外的一块地……”
………………
很快,蟋悉索索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刻意压低了音调,却又清清楚楚的传入少年的耳朵。内容精简后无外乎都是说,天下商行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什么屎盆子都往非墨身上扣。少年有些坐不住,微微侧过了脸,没想非墨的表情却依旧是一片和煦,仿若周围的人群所谈论的,不过是你看我衣服好不好看呀很不错呀什么料子的呀从哪儿买的呀多少钱呀一类的话题。
只是话题越来越离谱,扯来扯去竟然扯到了春满园。
“春满园的幕后老板也没人见过,难不成和天下商行也有关系?”
“在下也觉得,离的大老远儿就能闻到此人身上的脂粉香……”
少年微微皱眉,下意识的排斥这个想法,这是怎么了?非要把所有都与那般肮脏污秽的地方有任何关联才觉得满意么?心里正觉着憋屈的慌,却闻非墨淡淡的说了一句:“五皇子今日宴请的,都是一些本地有名的富商。商与商相互中伤,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往心里去。”
少年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尴尬起来,自己这究竟是在给谁打抱不平呢?
未多作想,门口一阵喧哗,紧接着,一紫衣男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煞是豪迈,来人正是五皇子。百闻不如一见,可见了反倒失望,感觉最多也只能算是清秀。毕竟看过了非墨,即使是美玉,也会觉得是块石头。说白了,五皇子比非墨,大饼比月亮。
人不可貌相,五皇子入席后的第一句话就震惊全场。
“津贤水患,本皇子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为了商量筹款救灾之事。”
见过直白的,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五皇子目光由远及近开始掠过,所到之处,在座之人都不由得僵直了身子,唯唯诺诺的端正坐好。待扫到非墨这一席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唤过一旁的宋恩冉,低低的交谈了几句后,随即扬扬手,让宋恩冉离开了。少年感到,身旁的非墨呼吸有些停滞。
五皇子并没有再度看来,平视前方,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本皇子并非刻薄之人,既然邀请了诸位,自然也就不会怠慢。今夜大可把酒言欢,醉生梦死,忘记前愁旧事,可明日,本皇子就要看各位的诚意了。与朝廷合作,朝廷绝对不会亏待了各位。”
一番话结束,筵席正式开始,一时间,斛光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压力顶在头上,该做出来的样子还是要做个十全十。
恩威并施,赏罚并重,强势夺声,五皇子若是登基,必是南诏之福。少年如是想到,可还没维持半刻,就见他笑逐颜开的向这边走来,眼角眉梢积累的风尘清晰的显露了出来,与刚才冷然的样子完全不同,形象顿时大打折扣。怪异的是非墨的反应,竟然有些轻微的颤抖。
更怪异的还在后面,五皇子竟然完全忽略非墨,直接捉住少年的手,低头在他的手腕处嗅了一下,轻佻的一笑:“美人如玉,该是光耀群星的,怎可冷落至此?快随本皇子到上座去。”话说着,手已拢上少年的腰,拉着他往主席而去。
少年大惊失色,连忙挣脱开来,周围的几个人静谧下来,屏住呼吸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远处几个眼尖的也停下了动作,歌姬舞姬们依旧吹拉弹唱,轻歌曼舞于池内,美轮美奂。
五皇子的脸色变了一变,冷声喝道:“你敢拒绝本皇子?”
少年回头看了眼非墨,他正慢条斯理的品着一碗药膳,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说话。顿时明白,自己是注定要当他的替罪羊了。五皇子和非墨有什么过节不知道,可这一招杀鸡给猴看,用来震慑在场的商人们却是再恰当不过了。以行动来告知众人,与朝廷作对,不会有好下场。这场宴会,本来就是处在火药边上的,一触即发。秋棠当初的阻止,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要死也死得光彩些,少年看着五皇子,漠然的点了点头。
果然,五皇子的面色越发阴冷,略一沉吟道:“拖到庭中,杖责五十。”声音不大,足够让竖起耳朵的众商们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恩冉面色凝重的挥挥手,歌姬舞姬们迅速呈鸟兽散,几个侍卫拿着板子走上前来,作势要拖少年。
“我自己会走。”少年甩掉捉住他胳膊的手,高高的抬起下巴,走到庭中央。
侍卫动作麻利的把他摁倒,紧接着板子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少年以前苦虽苦,爹再残忍,却也从未让他遭过如此的罪。
第一板子过去,背上火辣辣的疼。第二板子下来,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第三板子挥下,唇就被咬破了。到底是官差,打人的手段都不同,每一板子看上去挥的极快,可弹起的却是极慢,仿佛将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板子前端,生生的敲击着五脏六腑。上了身的当时并不疼,可后劲那叫一个重,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板子拍了下来,双倍的疼痛。
少年趴在地上闷哼,咬紧牙关不吐出一个字来。众人的表情已经模糊不清,神志却清醒的如明镜儿似的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己不能白白死了,姐姐还等着自己去救。
第二件,一定要挺过去,要昏也不能昏在这儿,如果春满园怕担麻烦不要自己,自己还有机会拿出最后一项筹码,卖身。
最后一件,想对秋棠说声谢谢。
还好只是五十大板,不是五十一,也不是五十二……
(第八章)隐约
板子挨到三十下的时候,五皇子的声音冷冷的传来:“停!”
负责执行杖刑的侍卫连忙收了手,站到了一边。
众人也如释重负般的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五皇子愿意停下来,就代表着他可以给所有人一次机会……而这次机会,他固然也可以再收回去。迂回战术,果真不是一般角色。
“你可知错?”五皇子走到少年的面前,居高临下。
这算什么?恩惠?还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儿?难不成自己活该就是该挨这顿打的?可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乱说话只会招来更多皮肉之苦。
少年晃晃脑袋,艰难的伸出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请、请殿下原谅。”
话一出口,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
是自尊?还是骄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别人的战局,拖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自己来受罪,还打得理所当然。想要破口大骂,想要捍卫尊严,现实又容不得自己如此。活得这么堵,简直就是悲凉,还好自己还有希望,自己还有姐姐……只是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受过如此的苦……早知道爹迟早会卖掉自己,当初就不该逃避,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她。
五皇子转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上来拖少年。
“非公子。”少年忍着背上的疼痛,试图爬起来,可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得趴在地上,向非墨伸出手,“既然公子将我带了出来,还请把我送回春满园。”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惊的倒不是少年来自春满园,而是说,在受重伤的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回春满园,下贱,太下贱。
非墨站起身,在众人各色的眼光下,迈着标准的猫步缓缓走到少年面前,优雅的俯下身,微微握住了少年血迹斑斑的手,眼神却是看向五皇子:“轩,人我带走了,你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于你。津贤的十万石粮食,算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众人讶异的回不过神来,不仅仅是因为那十万石粮食,更重要的是,非老板竟然直呼五皇子的名讳?!纠缠又是何意?说得实在隐晦,却又让人不得不浮想翩翩,难不成天下商行的老板是个断袖?五皇子又男女通吃,二人的关系实在……
五皇子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吩咐了一句“各位继续”,往主席走去,脸上的疲惫尽现。
非墨低下头,搂过少年的脖子,抱起他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整个晚宴鸦雀无声,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到轻风拂过垂柳的沙沙响声。
很快的,有人试探着咳嗽了几下,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很识相的再度举起酒杯,装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默契的不再提起刚才发生的插曲。
角落里,宋恩冉的表情像是冰冻了万年,阴冷的仿佛再也无法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