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着。
终于熬到下班了,同事们像离弦之箭冲出了办公室。耳边顿时平静如不惊的水面。我已经犹豫两天了,几次拨丈夫的电话,都没敢拨出去。我想今天我一定要找到他,与他见见。我希望他能原谅我,我仍然不想失去他,因为我觉得我在深深地爱着他。
拨完号,对面传来占线的嘀嘀忙音,他还在。我突然心里嘭嘭跳了起来,拿电话的手也不自然地开始发软。放下电话,我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然后又按了重拨键,电话一声长长的铃声,然后间断一下又是长长的铃声,通了。接着话筒传来熟悉的声音,当他刚刚“喂”了一声,我竟然眼睛潮湿起来,喉头开始哽咽。
又传来丈夫的声音,请说话。
我嗫嚅着,是我。
什么事,签了字了吗?
丈夫的声调一下子似突然降温后结了冰似的,一股冰冷直浸肌肤与骨胳,顿时使我有一种掉入井底的感觉。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丑陋的赖蛤蟆,自卑、畏缩。原先在丈夫面前的任性和刁蛮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踪影全无。我怯怯地说,你能不能回来一次。
没有必要,他的声音冷得让人害怕,我希望你能早日签字。然后是嘀嘀的忙音。
看来丈夫真是铁了心了。我坐在桌前感到心灰意冷,百无聊赖。午后的阳光仍然妩媚亮丽,有几束光线从窗口的玻璃上反射进来,恰恰照在桌上的玻璃板上,明晃晃的玻璃板又将它折射到了对面的墙上。由于玻璃板下所压的各种各样的纸片以及照片的缘故,使那折射的影子显得斑剥而模糊,像阳光下树叶筛出的影子。偶尔伏案低头时,那束强烈的光线便从我的脸上跃过,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似置身于一片光的海洋。
我知道该回家了,但是回家做什么呢?丈夫不在,孩子仍然在奶奶家不愿回来。我突然很想念孩子,便决定打个电话给婆婆想接她回来。当我刚提出接孩子时,婆婆神秘地小声说,让孩子再住几天吧,也让老头子有点事做,不然他天天不出门……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便挂了电话。公公身体不大好,医生多次叮嘱多活动,但老头子就是不听,婆婆这次可是给内向的公公找了一件接孩子的任务,我不由得为婆婆的诡计苦笑起来。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仍然不愿回家。因为那里除了寂寞便是无望的等待。我搜遍脑子找不到可去的地方,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朋友。只有在脑子深处,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我知道有一个人一直被我收藏,被我惦记着。那是司马啸,我的情人。几天来,我的所有意识和所有理智都使我不敢想他,不敢找他,甚至不敢打开电脑看他的信。但我知道我每时每刻都没有停止对他的思念,即使怀着对丈夫的歉疚和对这份感情的悔恨,仍然止不住想念他,想念他的一切。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待在办公室了,我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出屋门,好像害怕自己的隐私被办公室偷窥似的。
家里仍然一副纷乱景象。自从丈夫离开家后,好像家不再成为家似的,使我再也没有心情整理了。地上那两张丈夫的留言和协议仍然东一张西一张静静躺着,我突然想起一样东西,一样我几天来一直不敢想不敢看不敢摸的东西——戒指。我的眼睛不由得四处张望着,那天晚上所有的景象依稀似一场模糊的梦境,使我忆不起最后我将它丢到了哪里。只记得丈夫砸向我,只记得那枚美丽的戒指的耀眼的光芒,以及粉色纸团上小楷字:给我永远的爱人,啸。
我觉得有泪水盈在眼眶里,因为痛悔自己对丈夫的背叛,但又抑制不住对司马啸的一片柔情。
我不停地寻找着,终于在茶几的下层,我看见那枚精致的小盒子无声无息地挤在两个茶杯的中间,像一个被惩罚的孩子般受尽委曲。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打开,那枚小小的戒指仍然无辜地释放着他的光芒,像一个漂亮的被人藏起来的见不得阳光的情人在她的空间里仍然美艳妖人,那个揉得皱皱的粉色纸团倒似儿时递过的纸条,让人产生无尽的联想。翻开它,重新读起那行小楷字,一种对司马啸的思念之情使我感觉柔肠寸断。我拿起这枚小小戒指,脑子一直在犹豫着是否戴上它,但是最终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这双手从嫁给丈夫那一刻起就只能戴丈夫送的戒指了。除非丈夫不再要我,除非……
我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在背叛丈夫。我还爱着他,他也在深深爱着我,即使现在我残忍地伤害了他,我相信。
我慢慢收起那枚戒指,就像收起自己这段伤情故事一样,将她藏了起来,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或许哪一天,丈夫确实从我的生活中远离的时候我会重新拿起它。我想,我粗心的学者也许永远不会想到送我这枚戒指会让我产生如何的痛苦,而戴在我的手上又会让我产生如何的自卑。我的粗心的学者啊!我不禁唏嘘感叹道:你现在怎样了?你是否会因为没有我的消息而着急?你是否在等着我的信件?
我习惯地走到电脑前,手伸向开关,但是心里却在犹豫着。我知道一旦打开信箱,我将不能控制自己,我对他的激情将又会重燃,如果……上苍如何再把丈夫还给我呢?我不能失去他,这么多年来,惟有他是我依赖的人,而他也是我最最放心不下的人。如果没有我,不知他会不会过好?我要唤回他,我要接受惩罚,赎清我的罪过。
尽管我一遍遍地在良心的遣责中悔过着,尽管我一遍遍地祈求着赎罪,但我仍然感到内心深处正在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特别是面对那台笨头笨脑的电脑,我几乎难以控制自己伸出的手。或许对丈夫无望的等待和企盼使我感到自己越来越无能为力,这种无奈更加深了那种孤独的痛苦,而这种深切的孤独和对婚姻前途的担心却又使我越来越压抑不住自己对司马啸的思念。就在我坐在电脑前在这种矛盾的痛苦中挣扎的时候,电话响了,我犹如从梦中醒来一般,急急冲过去。我想或许是丈夫回心转意了,但事实马上就否定了这种想法。电话里传来司马啸柔情的声音。当我刚听出是他时,我脑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心有灵犀”。这让我再一次感到我们是有缘份的,并为这种迟来的孽缘而泪水盈眶。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听到他焦急的话语:我已完成论文了,我很想你。你怎么啦?我写了好几封信,你为什么不回信?手机也总关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很想你,我总觉得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一连串儿说了一堆话,我不知道回答哪个问题,只有忍住哭腔,简短地说着,没事,只是有点忙。我听到他说没事就好。最后他挂断的时候说,别忘了给我回信啊。
一直压抑着的渴望终于崩溃了,我不顾一切奔到电脑旁将它打开。在电脑启动程序的运行中,我竟然有一种遇见亲的人感觉。我坐在那里,泪水盈眶,听着那久违的熟悉拨号声,似乎又回到了当初与他相遇,与他自由交流的那些日子,当初的那些欢乐,那些敬仰以及那些思念都随着那叮叮咚咚的网络连接声音飘浮过来,而且越来越清晰。当那个神奇而又该死的网络终于展示在我的眼前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膨胀:我要看他的信,我要给他回信,我要感觉到他,我不要他在等我的信里受到煎熬。信箱里有他的信:
夜半人静,我好想你!想你在我的床上,想你在我的床上做一个美丽的梦,想你美丽的梦中有我,想你!爱你的人又是想你!想你在水中,想你在火中,想你在孤独中,想你在愁苦中,想你在恐惧中,想你在颤栗中。想你的气息,你的声音,你的一切一切。给我回信,告诉我你也想我!
想你的人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一千遍,想你一万遍,想你千万遍,想你亿万遍!给我回信,告诉我你也想我!
想你的人
我哭了,泪水一串串嘀哒在键盘上,溅起成群的小小的水珠。我为他在论文撰写中想念我而心疼,我为他在半夜三更因思念而给我写信而感动,我为他在如此的成就高峰里牵挂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而委曲。他那么出众,有学识,有地位,有金钱,还有堂堂相貌,一切女人喜欢和崇拜的东西在他身上都完美无缺地应有尽有,他凭这些尽可以拥有年轻漂亮的女人,而他竟对我——一个不太年轻又不漂亮的女人如此在意。于是心中原本存有的那份深厚的感情又加上了无尽的感激,这种混和的激情鼓舞着我,使我意乱情迷,使我至疯至狂。我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要回信,我要告诉他,我想他想他,与他一样!
我想你!想你千遍万遍!日里想你,夜里想你,风里想你,雨里想你,睁眼想你,闭眼想你。想你的泪水流成河,窗外的风可以作证;想你的思绪酿成灾,天空的星星可以作证。如果你问我想你的痛苦有多深,我可上天入地,为你找来上帝作证。
如果时间重来一千遍,我仍然无怨无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我可以重新回到冥界,我将愿意跪在上苍的面前,那怕一千年一万年,那怕错过许多精彩的人生,那怕受尽所有的孤独和寂寞,只要他让我与你早日相遇,只要他让我化作一个美丽的女人,只为来生能与你结下尘缘,只为能让我无愧拥有你。
我为自己对情人的一片真挚的感情哭得泪流满面,像阳光下一堆溶化的雪人般,满身是泪,虚弱不堪。当我将信发出去后,当情绪慢慢平静,理智重又寻回,我知道我又错了,错得没有廉耻,没有道德,没有品格。我悔恨难当,但我知道自己面对这种疯狂的激情,我没有能力控制我自己,更没有能力约束自己的感情。我是一个没有道德的女人,因为我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并且我对他们都有着一份真诚的爱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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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上下来,对自己极度失望的感觉将我彻底打倒。我仰身躺在宽大的床上,茫然无措,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