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来了,身体前倾着,高高的身材仍像一棵高大的树一样将我的视线截在跟前。我看到他胸前白衬衣硬硬的领子下那根蓝色领带正对着我,上边有颗颗星星状的暗色小花,忧伤地像碎在夜里的眼泪。
我递过那只包有玫瑰的礼品盒。无意间我的手触到了他的手,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从手指传过,然后通过毛细血管,通过神经传遍了全身。我觉得自己在发抖,像秋天枝头的树叶,弱不禁风地等待着宿命。他站在我身边,柔和而平静的眼神几乎使我崩溃,我似乎已闻到他身体的气味,听到他的气息了。
我竭尽力气装出一副平静的神态,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里正在无限地喷射着怜爱和心疼。我知道我必须以最少的话,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一切。于是我在心里狠了狠,坚定地说,我还有事,再见。说完,我迅速地转过身,泪水已经再也无法控制了,它像一股喷泉飞流而出,我听到他在背后正客气地说着谢谢,谢谢。
我已不能再说话了,因为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我一步步吃力地迈着向外走,似乎戴着一副沉的铁锁链,这使我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力量,每走一步都感到那条铁链正在一点点钳在肉里,然后那种疼痛便像一种放射状的细菌,不断地浸到身体的每块肌肉,每个细胞,然后蔓延到脑中,于是疼痛后的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他的视线,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下了楼,更想不清楚什么时间扯下了那只令人窒息的口罩。当我走出楼下大厅,当一股寒风迎面而来时,一种冰冷如刀割般的寒冷在脸上刮过,原来我脸上全是泪水。我才知道我又一次从他身边走开了。
学生们从身边不断走过,而伤痛的我却是一片茫然。我站在马路上,下意识地抬起头寻找那个窗口。所有的窗口都一模一样地紧紧地闭着,像一张张冷漠的脸,在冬日的寒阳里从不同角度折射着来自太阳的光线。哪一个窗口是他的呢?我感到自己的眼泪又在漫出眼眶。
有一种什么声音似乎传来,有一种隐约的碰撞声遥遥传来。就在我疑惑而四处张望的时候,我看到四楼处有一个窗口正在叮当作响地打开,然后我看见一张模糊而熟悉的脸伸出窗外正在张望。那是司马啸!我一下子蒙了。他像个奇迹,像一个梦幻,像一个童话,出现在我眼睛的上空。我看到他正向我伸出胳膊,正焦急地比划着。等我擦清楚眼睛再一次向上张望时,窗口里已不见他的踪影。只有寒阳中的窗玻璃在泛着刺眼的光芒,而那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子却像一只动物张大了的嘴,说明他的确曾出现在哪里。
我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他一定是出来找我了。我的心里顿时涌出无限的企盼、幸福和安慰,然而几乎一瞬间这种感觉便被另一种情绪所代替。我是不能见他的!否则过去和刚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付之东流。我怎么办?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明白我必须躲开这里,躲开司马啸的视线。当我紧张地张望时,路对面一棵棵绿得发青的松柏树伸着密密的枝桠像一团团绿雾吸引了我。我像一只躲避猎人的小动物仓促间冲过去,隐匿在它的后边了。几乎同时一股内疚也充斥在我的脑海,我觉得自己又荒唐又可笑又残忍。
司马啸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从树的缝隙里,我看见他只穿着刚才的毛衣,连外套都没顾得穿。他站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正在焦急的张望。大约一分钟后,他突然扭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校门口奔去。
我在树的后边望着他匆匆的背影,伤心欲绝。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来见他?为什么这样见他?我不知道我这样会给他的心里留下什么。他会怎样想我。
十分钟后,我看到我的学者从刚才的路上走了回来。他似乎满身疲惫,步履艰难,高高的个子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非常引人注目。他走到楼门前,突然停下来,又一次四处张望着,我似乎看到了他脸上的失望和伤感。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走了进去,身影在玻璃门后消失了。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在马路上又一次望向他的窗口。那个窗口仍然没有动静,洞开着大嘴。我知道这张大嘴已经将司马啸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吞噬了。然而,我不想走。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想在他周围,那怕只感觉他,感觉那个有他的窗口。
在斜对面有一片小树林,里面散乱地摆放着几张石凳,显示着冬日的空茫和寥落,地上偶尔被风卷起的黄叶似乎也正在诉说着凄凉和落寞。我满身疲惫,沮丧不堪,萎萎缩缩地坐在那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隐去,有细细的雪粒飘来,打在周围的树上、石桌上和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飘到脸上,竟像一粒粒冰凉的小石子,砸得隐隐作疼。路上的五彩雨伞越来越多,使洁静的校园有一种眼花瞭乱的感觉。
雪越落越急,雪花也越飘越大,一片一片在眼前飞舞着,旋转着,挣扎着,闪着美丽洁白的光泽。当它们最后不得不认命落在黄色的土地上时,那到底是飞舞着的生命的终结还是生命的归宿呢?抑或是生命的新生呢?
我的身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花,黑色羊绒大衣像长了一层白毛。我像一只孤独的泥塑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只冰凉的石凳上,已经开始引起有些人的好奇。我突然难过起来,一时间又感觉自己像只被遗弃的可怜的狗,在落雪的日子仍然孤独地漂泊在冰天雪地里。司马啸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当我有了这一发现后,我开始感到了彻骨寒冷,上齿与下齿不断相碰,身体也哆嗦起来。
手碗上的表已指向十一点四十分,快下班了。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冻得僵硬的四肢似乎已经麻木,难以走动。我伸出冰凉的手开始拍打头上和身上的雪花,一片片白色的雪花从头上和身上悠然落下,悄然隐入地上薄薄的雪层里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司马啸办公的那座楼,里边已经有三三两两地人员下班了。透过满眼飞花,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遥远的地方袭来,不知眼前是梦境还是意识中的胡思乱想。如果是梦,那就不要醒来吧,起码让我再看他一眼才醒来吧。
司马啸出来了,掖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高高瘦瘦的身体已经明显微倾了。我不由得心酸起来。他独自一人穿越在飞舞着的雪花里,像一匹瘦瘦的骆驼正在经过长途的跋涉,给人一种疲惫和沧桑感。我从小树林走出,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像幽怨的魂灵,满眼泪水,尾随着他。
校园里并没有因为飞雪而寂寞,反而因初雪而浪漫起来。道路两旁的冬青和松柏已经是银装素裹。年轻学子们的欢快说笑在旁边不停地传来,与我孤独的心境和表情形成极大反差。司马啸已经拐弯了,他向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当我到达他拐弯的地方时,我停了下来。对我来说,那已是我的禁地了。我站在一棵青松旁,与翠绿的青松一起,头顶轻盈的雪花,透过迷人眼睛的雪片凝视着他的背影。白白的雪雾中,他高高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色中,消失在我的泪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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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荻 著
第十四章
41
我是在一阵吵闹声中惊醒的。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人一边愤怒地大声嚷着,一边把王真强从他的司机座上拉出来。她头上和身上已积了一层白白的雪,显然已在雪地呆好长时间了。王真强像一只小鸡般被揪着脖领子,踉踉跄跄地站在了雪地上。
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你从小就毁了她,现在又来毁她的家。你这是自己找上门来,自己找教训的。“啪”“啪”两记耳光随着那个中年女人挥舞的手穿过迷蒙的雪雾传来,我看见那个女人头上身上的雪片正在随着剧烈的身体动作散落下来,一团团似棉花般四处散落,然后飘飘洒洒与天空飞落下来的雪花溶合在一起。一瞬间我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四处张望,看到在车外另一侧一副吃惊表情的妈妈正愣在那里。
王真强终于站直了身子,妈妈也跑了过来,拚命地拉着那个女人。当那个女人气喘嘘嘘地被妈妈拉到车前方时,车灯照亮了她的脸。我认清了,那是姨妈。那个脾气与我一样任性的女人。
我早在这儿等了,我料定他今天会来的。她仍然在大声地嚷着,今天不能放过这个狗……她突然停了下来,张口结舌地盯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我。紧接着,姨妈冲了过来,抱住我嚷嚷了起来,苦命的孩子,你难道都忘了过去的事,你真的记不起来了吗?为什么还与他来往?
我忘了什么?他怎么啦?我疑惑地睁大眼睛望着妈妈,望着王真强。妈妈又一次被吓得不知所措了。王真强突然冲过来对着姨妈恶狠狠举着拳头说,你这个混帐女人!
妈妈也正在拼命地跺着脚,瞪着姨妈。然而姨妈却视而不见地被王真强的拳头再一次激怒了。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突然放开我,转过身子,跳起来抓住了王真强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当年没送你进监狱便宜了你,没想到今天你还有胆量来欺负小云……
姨妈仍然在高声嚷着,王真强与妈妈也在她的周围晃着。一片嘈杂。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王真强的笑容,王真强偶尔的忧伤,王真强白白的肤色……我突然看到了那个午后的玻璃窗上妈妈的脸,父亲追着的那个男孩……
我听到自己大叫一声,然后疯狂地扭转身跑了。我想跑离周围的一切,跑离父亲母亲跑离那个小男孩,跑开无边的黑夜,跑开眼前飞舞着的白雪。在这种飞速的奔跑中,我的脑中慢慢变成一片混沌,眼前黑的夜与白的雪也开始旋转起来,变成两条黑白分明的高速运转的线条,一种眼花缭乱的图案越转越大,像一股巨大的旋风滚雪球般瞬间罩住了周围的一切,罩住了无助而恐惧的我。
我仍然没命地跑着,似乎要逃开这个黑白线条组成的魔图。然而,我跑着跑着,突然感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张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