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远行的学生大多数卖家具退宿舍,闹得不亦乐乎。而加入了专业课程,决意在巴黎呆下去的大多数人还是收摄着驿动的心,照常用功。陈香墨就是心如止水的典型,和小猫咪分食三餐,努力学习市场学专业课。
徐斌受到学院的口头警告,因为他无故旷课的次数达到了不可忍受的程度。徐斌乖乖回学校认了错,重新出现在教室里。
他见不到茜茜莉娅,因为她切断了和他的联系,换了手机。
他从张洪平嘴里知道,茜茜莉娅突然选择了去美国交流。
他意识到自己丢失了一样珍贵的东西,但他随即像法国人那样耸耸肩,宽慰自己说:“C’est la vie(生活就是如此)!”
人无时无刻不面对抉择。
得到必定失去。失去也能得到。
第一章 五女一男(1)
陈香墨自从被于连·法冬莫教授纳于衣钵之下,大有认真学艺的决心。说实在的,陈香墨这人也就是爱读书,每次他自以为破釜沉舟,要吃苦受难完成什么学业,事实只是他书呆子本性发作,好像他的小猫定期要啃猫草一样,是自然的生理需要。
其实,学不学到知识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重要,但不摆开架势学,他这种从小靠考试伸展起来的人,便会迷路。
陈香墨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些,于是他很认真地读完了于连给的参考书单上列的教科书,居然发现法冬莫教授的思路和书接近,很有脉络感,一学就懂了。
于连和学生年龄相近,又是哈佛商学院毕业,就比较爱卖弄美国式的潇洒随意。他让大家自由组合成五六人的学习小组,没有具体条件,自己愿意就好。
这下又碰到陈香墨的痛处,半年多来,陈香墨在商学院适应了很多新环境,惟独主动争取加入别人这一项,他怎么也勉为其难。
因为他文科出身,商务专业能力不强,又当惯了上海滩上朝南坐的记者,自尊心强到变态的程度。只要搭学习小组时没有人主动邀请他,他怎么也开不了口问:“我可不可以加入?”怕别人勉强,更怕别人有被他拖累的腹诽。
目前这个市场学专业班,陈香墨熟悉的人少,大家互相挥手挤眼找同伴时,陈香墨望穿秋水,也实在开不了金口。他幻想于连最后总会发现有一组人特少,那时,顺理成章他就好加入了。
下课回家对着小猫咪咪傻坐一会儿,陈香墨对自己的优势心理惯性既无奈又敝帚自珍。无奈的是在法国没人认为他有什么缺不得,再清高下去,恐怕自己越来越边缘化;敝帚自珍的是毕竟自己习惯让人捧着奉承着过日子,无论如何还是比那些从没人疼的老外学生娇贵着点,尽管他不敢用高贵这个词。
该怎么办?他还是没有好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喽。
事情自然地演进,情况没有他希望的那么好。于连压根儿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陈香墨这样的活宝,有他这样西方人做梦都梦不见的奇异心结。他一心加强市场课上和学生的互动,不让任何一个学生沉默。
只是偶然在一节课后,他想起来提醒学生:“大家的学习小组都分好了吧,马上我要给你们一个实战课题,为一家公司做新产品设计。”顿了顿,完全是顺口溜,他说,“有问题的话,现在可以提出来。”
陈香墨着急地环顾四周,大家都是尘埃落定的放松表情,他绝望地想,课后看来要豁出去找人商量了。好比自己是过了农历八月十五的月饼,送给别人还要欠人情。
忽然有一个柔和的女中音说:“于连,我们组五个都是女生,希望哪个组借个男生给我们。”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于连在讲台上做着鬼脸:“谁身体这么好?”
轻笑变成了怪笑。
就在这时,第一排举起一只勇敢的手,陈香墨好像一只正在努力从老壳里脱身的招潮蟹,红着脸:“教授,我还没有加入小组,”他转过头,对柔和女中音的主人,委内瑞拉女生谢拉说,“我可以加入女生组吗?”
大家瞧着陈香墨,一阵爆笑。于连摇晃着脑袋:“香墨,你永远是迟到的那一个,为什么你还没小组?”
谢拉有一次听壳牌公司招聘会,下了会和大家围着那人事部总监想问问题。第二个来的陈香墨一直谦让给别人先问,直到最后来的谢拉问完,他才开口。谢拉对陈香墨有好感,她告诉四个女伴这个中国人人挺好,于是大家点点头,算通过了。
谢拉举手说:“于连,我们五个欢迎香墨加入。”
等了等,人散了大半,陈香墨上去和谢拉打招呼,谢拉团团给他介绍组友,陈香墨眼前一阵耀眼,原来个个是本班的美女。美国学生吕蓓卡、荷兰学生茵格丽、菲律宾学生莫尼卡和德国学生玛格蕊,一个赛一个漂亮。
陈香墨说幸会,姑娘们说欢迎。陈香墨没想到搭救自己的是这么一批美娇娘,别有一番风光在心头。
小组并没有立刻开始运转,等着于连的课题项目。
这天,于连迟到,按他自己的规定,一分钟罚一欧元,教授学生老少无欺。大家数到8欧元时,于连气喘吁吁进门来,没带教案,一手挥舞着一个铁锅。
他舞动铁锅,做出摇摆舞的姿势。说:“八欧元我一分不罚了,我为你们找到了这个项目。”
嘘声中,于连说:“你们将为法国最大的烹饪用品制造商设计新产品,这是本专业课最重要的实践课,该公司的经理层和设计师将在学期末当我们的评委,评出三项设计奖。设计是为了打开市场,你们是市场学的强手,看你们的了!”
于连不忘约法三章:“有几点游戏规则。一、我们承诺不能泄露该公司的任何商业信息,这是我们得到他们支持的首要前提。二、万一我们的设计被该公司看好并投入生产,除奖品外,我们放弃任何相关经济权益,这是合作的条件。三、希望你们理解教学立场,学生不要直接和公司进行接触,任何联系都必须通过教授。这是对方公司的提议。如果大家能在课后签名保证遵守这些规则,那么祝贺你们顺利进入了今年的实践项目。”
第一章 五女一男(2)
“和五个女人一起设计锅子?”陈香墨自嘲地摇摇头,这MBA越读越有趣了。
五朵金花对于连的锅子课题十分捧场,陈香墨肩头被人拍了拍,是个五大三粗的南美同学为谢拉递条子,上面写着:香墨,下课别走,我们小组碰头。
陈香墨转头朝谢拉做个OK的表情,心里纳闷:这于连也太小儿科了吧?网络时代,万象
更新,设计锅子难道不落伍?但看各国同学,比他新潮时代的人多了去了,也没人质疑,他就老实采取中国式的态度:随大流。不中听的疑问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下课后,陈香墨乖乖跟着五朵金花找空房间,竭力摆出绅士态度,抢着拖桌子,搬椅子。女生们都客气说:“香墨,你真好。谢谢。”
菲律宾女生莫尼卡个子高高又苗条,嘴唇厚嘟嘟的,眼睛特别明亮。她一团和气地说:“锅子,姑娘们,设计锅子。我们当中谁有下厨房的经验?”
陈香墨听到自己成了姑娘们的一员,先是自我认知有紊乱感,马上却高兴起来,大有打进敌人内部的间谍感觉。从来被太太斥为“对女人一窍不通”,也许这是个了解女人的好机会。他不由嘴角泛起微笑。
“我有一个从毕业生那里买来的铁锅,实在不方便时,就拿它热热冷披萨。”小巧玲珑的西裔美国姑娘吕蓓卡说。
长着一张聪明面孔的高个荷兰姑娘茵格丽说:“我的一个好朋友她自己做饭吃。”
这一群二十六七岁的洋妞,竟然没一个会做菜,对锅子一点儿没经验!陈香墨绝对没预料到这点,他瞪着牛眼,觉得新奇透顶。
“你呢,香墨?”吕蓓卡发现他神情有异。
陈香墨说:“我有三级厨师证书,中国的。”他业余上过烹饪课。
“太好了。”吕蓓卡朝茵格丽挤挤眼睛,因为茵格丽刚蹬掉来巴黎后的第三个男友,借口是他在吃上头太粗糙。
德国女生玛格蕊不知道她们的腹语,认真地问:“我们要设计什么概念的锅子?”
茵格丽说:“一个不用洗的锅。”
陈香墨忍俊不住,咧开嘴笑了。
但姑娘们的反应出乎他想象,她们热烈赞同:“自己做饭最大的心理障碍就是洗餐具,不用洗的锅子,这概念太伟大了。”
谢拉另有所思:“要是一个锅子自己知道什么食物煮多少分钟该多好。”
“对极了,”玛格蕊激动地说,“电脑化煮菜锅,把菜谱输入电脑,一选就行。”
陈香墨简直厥倒,这帮商界女强人在烹饪上简直无知到可笑的程度。竟然想得出“不用洗的锅子”和“自己会煮菜的智能锅”这种荒唐点子。
他决意要发挥专家意见:“锅子是烹饪的工具,所以它的惟一功能就是使菜肴更鲜美。其他都不是锅子本身的特点。我们要研究出一种使菜肴更可口的锅子。这应该是我们设计的方向。”
姑娘们勉强点点头,明显,陈香墨的高论对她们没有说服力。
陈香墨意犹未尽,说:“纵观欧洲生产的锅子煎锅,全由金属材料制造,对提高菜肴的口味没有帮助。但法国民间善用陶锅及粘土锅,烹煮美味食物;中国历来使用砂锅煮汤,使食物原汁原味,食客齿颊留芳。不如我们设计一组提高菜肴味道的非金属材料锅?”
玛格蕊礼貌地附和说:“香墨懂得烹调,我们有了一个niche(待开发市场)。”
精明强干的茵格丽建议大家围绕“不洗锅”、“智能厨师锅”和“非金属材料锅”组织支持材料,明天中午再议。
告别回宿舍时,陈香墨惊奇地看见这些姑娘们互相“恋恋不舍”的模样:她们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无休止的体己话,互相吻脸,深情注 视……好像从此天各一方,不再见面一样。
陈香墨知道她们都不是同性恋,因此更加讶异:女人真是天生的外交家,又像蚂蚁,见面分手都互伸身体的触角,彼此按摩。而男人大都仅限于语言的交流或交锋。
他采战略防守的体姿,当心姑娘们也来和他法国式吻脸告别。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