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走,不要走……
她是疯了吗?姚子琳诧异地发现自己这一不合时宜的念头。眼见火车站的牌楼就出现在视野里,姚子琳又剧烈地动摇起来,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回头?再说了,不走又能如何?她留下来除了徒增蒋世均的困恼,还能为他带来什么帮助吗?
自己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姚子琳一再说服自己。
她心神不宁,只好通过观看窗外的景色来分散自己的注意。火车站外面熙熙攘攘,旅客和车辆川流不息。
姚子琳的车队准备从特殊通道进入,但此处的通道入口前的道路也被旅人挤得水泄不通,别说车辆了,连人都难以通过。姚子琳车上的司机拿起无线对讲机,正要通知后面车辆的护卫员下车开路,正说道:
“车辆无法通行,派几个人下去……”
姚子琳开口道:“不用了,时间还早,再等等吧。”
司机随即回答:“是,夫人。”
姚子琳不知为何,不希望登车的时间过早到来,她继续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人群。
老百姓们大都满脸焦虑,没几个是神色轻松的,其中一个六口之家引起了姚子琳的注意。那是四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四名大人分别是两对夫妻,年轻的那对应该是儿子和儿媳妇,两位老者则是爷爷和奶奶,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十岁出头,另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两岁,由奶奶抱在手上。
此时,这一家人正哭丧着脸,彼此拉扯着,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姚子琳不由得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车外嘈杂的声音随即顺着玻璃窗的缝隙传进,姚子琳细心听着,只听那爷爷说道:
“都别争了,你们带着孩子们走吧,我们两个老头子老奶奶也活不了多少时日,真打起来就听天由命吧……”
儿子着急打断:“不行!哪有抛下老父母自己逃跑的道理?要走就大家一起走!大不了明天再来好了。”
媳妇在一旁说着急地道:“明天来也不行啊,十天内的车票早就卖完了!”
爷爷道:“所以就说了你们都先走啊。”
儿子对媳妇道:“要不你跟妈带着孩子先走吧,我跟爸留下。”
“不行呀!”媳妇马上就哭了,哀求道:“你们都不走,叫我怎么办才好?”
奶奶也忍不住插嘴了,建议道:“要不再等等吧,看有没有多出来的车票。”
爷爷马上就否定了:“现在都是什么时势了,哪里还会有车票?站票都没了。”
“兴许会有一些买了票的人不来呢……”奶奶抱着一线希望。
“你看看这车站里的人吧,一堆跟我们一样买不到票的人。”爷爷打破她的幻想:“我们现在买到两张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孩子们先走吧!”
一家人,有的说要留有的说要走有的说要等,意见无法统一,个个都在纠结,每次儿子提出自己要留下,媳妇跟孩子就哭得肝肠寸断起来。
姚子琳听得是揪心不已,这种一家老小生离死别的场面实在是见者流泪。姚子琳细心观察,发现不远处的火车售票口前也是人头涌涌,全都是买不到票而鼓噪的旅客。
她回心想到,自己一行不过十人,却霸占了三节车厢——为了安全考虑,蒋世均让车站方面空出了贵宾车厢及其前后两节车厢,专门用以护送姚子琳。因为怕引来敌军袭击,官太太们逃亡时不能乘搭专列火车,都是混在平民百姓乘坐的火车上,姚子琳的母亲和兄嫂离开时也是这么办的。如此一来,使得许多百姓根本买不到车票。
姚子琳思及此处,就觉得内疚不已,她粗略算了算,加上站票的话,自己占据的那三节车厢至少能运载四百多人。而今,却白白浪费浪费了这些位置。她登时像吞了黄连一般,满心苦涩。
她又看了看那哭成一堆的一家六口,这种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中,不管不顾的行为,是她应该做的吗?除了逃跑,自己就真的无能为力了吗?姚子琳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觉撰紧。
特殊通道前的人散开了一点,司机看准机会,正要启动车子,姚子琳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冲口而出:
“等一下!”
司机、司机身旁的黎叔、英姐和春桃,全都很错愕,将视线集中在姚子琳身上。
姚子琳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抉择
小会议室内,灯光全灭,厚实的窗帘紧闭着,不让任何一点光线闯入。室内唯一的光线来源于一台投影仪,此时,投影仪正在副官熟练的操控下,将一张地图投射在对面墙壁的屏幕上。
长桌旁坐满高级将领,作战指挥官手持长棒,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坐标道:“敌军的前锋部队已抵达洛河一带,预计两天后就会抵达洛河村镇。”
地图上画出了一道蜿蜒而上的鲜红标线,显示出敌军已经连续攻陷多出关防,逐步逼近心脏地带。
一名将领道:“洛河村目前的兵力恐怕抵挡不住,看来要迅速增兵。”
他话音刚落,首座上的蒋世均发话道:“不必增兵。”
那将领似乎是料到他会如此,随后问道:“司令,又是不抵抗?”
“稍作反抗,实在打不过就迅速撤离。”蒋世均轻描淡写。
将领们交头接耳了一下,其中的罗申磊实在不发一言。另一名将领看出了蒋世均的策略,谨慎地问道:“司令,难道您是想诱敌深入?”
蒋世均没回答,屈指弹了弹桌面上的一张文件纸。这般态度算是默认了,其余将领终于把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放下一点。最先说话的那位将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作抵抗,诱敌深入,一来可以拉长敌军的供给线,二来削弱他们的防备意识。”
其余的人也在附和:“冯军习惯山地作战,来到京师一带的平原地带,必定有诸多不适应之处。”
“快速撤离,他们进攻得就会更快,届时粮草和火药的供给都会滞后,火力自然减弱,到时候我们再给予致命一击。”
“司令果真棋高一着!”
正当大家都为蒋世均的神机妙算折服之际,一直没吭声的罗申磊冒出声音来了:“这点小伎俩,难道对方看不出来吗?这回领兵的可是冯至尧的长子冯锡才,驰骋沙场多年,号称‘不败少帅’,你当人家是草包脑袋吗?”
大伙顿时沉默了,罗申磊冷哼:“攻破洛河村,他们必定要按兵不动,好休养生息,等后方供给跟上,大部队来了,将直捣黄龙,到时候被致命一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此话一出,更加无人敢开口了。黑暗中,看不见众人的脸色,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起来。
蒋世均那沉稳中显得飘渺的声音响起:“既然他们会按兵不动,那么,也就该轮到我们采取主动了。”
罗申磊冷哼:“这跟事前增兵有区别吗?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再反击,这是什么高明的战略?”
“无论是何战略,只要能取胜就行了,不是吗?”
“连败五场,不用重武器,如何取胜?难道要用‘神盾大炮’?从京师渡河运过去?要花上三天吧?”罗申磊继续冷嘲热讽,他说的“神盾大炮”是直系军目前火力最猛的炮弹,可谓所向披靡。
罗申磊先前强烈建议蒋世均要把“神盾”设置在各个重要关卡,蒋世均置若罔闻。这“神盾”火力虽强,但弊端是运输不便。
罗申磊最近处处与蒋世均针锋相对,两人互不相让,过往的合作无间荡然无存。两人的不和已经闹到了台面上,其余的底层将领人人自危,私底下已经开始各自站队,目前而言,蒋世均阵营的势力明显较强。这次战役的方针策略都是蒋世均说了算,罗申磊几乎完全插不进手,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于是每次举行作战会议他都会找茬,非要把蒋世均的战略贬得一文不值。然而,就算如此,蒋世均也是毫不退让。
“用不用神盾,要视情况而定,总之,要等敌军攻破洛河村,方可反击。”蒋世均不等罗申磊反应,迅速下达指示:“通知洛河村的村民撤离,驻兵部队注意防范,尽量减少伤亡。”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态度,罗申磊跟往常一样,不打招呼直接起身离座,以示心头不满。
面对他这种大不敬的挑衅态度,蒋世均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模样。会议结束后,众人领命各自散去,蒋世均在黄参谋长和副官的陪伴下,也步出会议室。
蒋世均的一名秘书候在门外,朝他们敬礼后,告诉蒋世均:“蒋司令,您家里来电话了。”
家里?蒋世均心下一凉,黎叔等人早已陪伴姚子琳坐火车去,家里怎么还会有人?难道出状况了?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蒋世均拨通家里的电话,很快就被接听了。
“喂?司令……”接电话的是黎叔。
“出什么事了?”蒋世均劈头就问。
“司令……让夫人跟您说吧……”黎叔也是说不清,电话马上就交到了姚子琳手里,她怯怯地唤了声:
“世均……”
“琳琳,你怎么了?”蒋世均从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觉得无法理解。
“世均……”姚子琳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想去香港,我能留下来吗?”
蒋世均顿了顿,柔声问道:“为什么呢?”
“就是……”姚子琳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留在京师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义舍那边要是有什么情况我还能照顾一下……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这里,不会让敌军进来的……世均,让我留下来行吗?”
妻子对自己这般信任,叫蒋世均满心感动。
“你考虑清楚了吗?”蒋世均怕她是一时冲动。
“我考虑清楚了,我一点都不想走,我想待在你身边……就算你没空回家也没关系……”
姚子琳对自己的决定无怨无悔,在火车站时,当她说出不想上车后,大伙都惊得下巴掉地,以为她中什么邪了。姚子琳一再坚持自己很清醒,她确实不想去香港,她要留下来,并且要求通知车站,那三节车厢要开放给旅客使用。众人拗不过她,只好按照她的指示去办了,姚子琳在车上,看到那些买不到票的旅客得知有空位后那欢欣鼓舞的样子,再一次认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本以为蒋世均会坚持让她去香港,没想到对方在问明缘由后,并没过多的深究就应允了:
“那好吧……不过你最好还是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