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懦者的儿子和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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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者的儿子和1999-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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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我走进父亲的房间,床头的桌上,空空的。难道我还在梦中?可同学们送我上车的情形我记得又是多么的清晰。
桌上,空空的——没有钱,也没有徐瑶的信。
是梦?我揉着眼,非梦!
是糊涂?我流着泪,是事实。
我呆住了。
幺太爷和姑母走了进来,姑母关切地问:“玉夫,你怎么了?“
“我的钱没了。放在桌上的。”
姑母张着嘴说不出话。幺太爷却使劲一跺脚,骂道:“这些牛刀剐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说完就要去集合所有的人查问。姑母则一把拉住他:“幺叔,别!我知道是谁拿了玉夫的钱。大家好心来帮我和玉夫,可不能疑心他们,让他们心中有气。”
“那你说,是谁这么没有良心?玉夫这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
姑母看着我,禁不住又流下眼泪来,许久没有说话。
幺太爷见姑母不说话,已然猜到是谁,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那你快去杨隼赢家把他给叫回来。真是太不像话了。”
姑母点点头,刚想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来,对幺太爷说:“幺叔,玉夫家自留地有几棵大杉树,国志他们是做木匠活的,麻烦你请他们把树砍了,做一副棺材。他太明叔人心细,请他给你老打个副手,我……”
幺太爷见姑母又要掉泪,安慰了几句,姑母这才走出。幺太爷又安慰我说:“孩子,不要为钱发愁,你爸是个好人。大伙会好好送他走的。钱,我先给你垫着。”
我的心里只觉得紧紧的,像一根紧绷的琴弦,脑中是杂乱无章。我弄不明白,钱与亲情之间的不可言寓的关系。
这时,春嫂和喜伯妈买来了白布白纸,裁成了孝帕拿了进来给我戴上,又搓了两根麻强给我系上,然后每人也在额头上缠了一块,便向幺太爷报帐。幺太爷叫来太明叔,让他负责记录。然后又吩咐喜伯妈她们把一匹买来的青布带出去,找几个老妈子做丧衣。
突然,外面传来了姑母与人的吵闹声,我忙走了出去。
“你的任务关我什么事。国阳,你们去砍树吧。”
“太馨姐,话儿,你听我慢慢对你讲——这是国家的土地政策……”是村长杨隼赢。
他话还没说完,五婶说笑着打断他说:“哎哟,村长,你不是常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这会儿在这儿提啥子政策呀。”
三婶笑了几声:“说什么呀,人家玉夫是大学生,认识高。村长,你找玉夫吧——他准能让你把他老爸拉去烧灰。”
见我走了出来,恒伯妈忙拉了三婶一下。三婶毫不在意,接着对杨隼赢说:“村长,你这回能耐可不小,运气也好,一定会遇到一个通情达理的大学生。”
姑母却大声地、如疯似狂地说:“想拉去火化,办不到,除非老娘我死——上个月是谁家的老娘死,还不是照旧抬上山,碑下还雕龙画凤——原来那是顶顶有名的村长家的老太君呀——还是从省城急急忙忙跑来自己选的风水呢。”
杨隼赢一咂嘴,说:“那两码事嘛。那时政策不是还没来吗?”
姑母正想反驳,姑父不知从哪儿冲了来,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姑母一耳光:“你犯什么疯病。”他大叫着,口中喷着酒气。我大怒,抡起拳头猛冲向他,喜伯和大刚连忙一人架住一个,死命抱住。
“小玉夫,我看你敢反天了!姑爹也敢打。”姑父大叫着,“你们看,你们看,你们张家就只会出这种人才。当爹的管不了媳妇,媳妇跟人跑了;当仔的拳头好硬,敢打长辈。”
我想发作,被幺太爷劈头就是一巴掌:“还轮不到你!”
姑母斜眼看着姑父,牙关紧咬,左手捂着被打的脸,一边哭一边骂:“杨德顺,你不是人。灌了几口尿汤,你就六亲不认。太伦刚死,你不管就算了,为什么还偷玉夫的钱——我要不是去找你,你不是又给赌输了。现在,你又打我。你打死我算了,让我陪着太伦一起去。”说罢双手环抱迎上前等他打。五婶、恒伯妈忙劝住。
姑父“哼”的一声,耸了耸肩,摔开了喜伯拉他的手,指着姑母说:“你胡说八道,乱坏我的名义。我、我!不错,钱是我拿的,那天张太伦——那个死鬼晕倒在街上,我送他去医院,一手就交了一千块。他张太伦还欠着我三百五呢。我拿的那点钱还不够还我的帐呢。你他妈的说我偷……”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是永远记住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想我的存在,现在的我是多么能记恩记仇啊。
幺太爷看不下去,抡起竹杖要朝姑父砸去:“杨家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畜生。老子看我打得打不得。”
姑父不避不闪,反而迎了上去:“我看你个老不死的敢。你敢打老子,老子就敢向张太及要赔偿。村长现在可是证人。”
村长在一旁点燃了一根香烟,望着天上的白云,好似在想象云朵究竟像些什么。
幺太爷气得长胡子都抖了起来,移竹杖指向杨隼赢,跺着脚说:“简直是胡闹!太伦刚去,玉夫又还不得毕业。以前谁家肯拿自己的爷娘老子去烧灰。做事要将心比心,有点儿良心。那些火烧的,是怕自己有像那个什么晓夫砸斯大林的水晶棺一样的结果。做事啊,要有点良心,别遭报应!”
杨隼赢干笑了两声,说:“老爷子说得有礼,我也是没办法嘛。这是太及交下来的任务。太及是副镇长,是您儿子,这事由他负责。我也是服从上级指示嘛。”他说吧,叫表弟杨清道:“你老爹喝这个酒啊,简直无法无天了。还不拉他去家醒醒酒。”
姑父显得醉熏熏的样子,并不要杨清拉他,使劲吐了一口浓痰,摇摇晃晃地朝外走,走了几步,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来,只盯着我,用手一指,说:“小子,别以为我是你姑爹,你老爹死了就不还我的钱。记着,你还欠我八百五十块钱——不,是一千五!”
杨清见幺太爷一提竹杖,忙把姑父拉走。
我弄不懂他喝醉没有。如果醉,又是否是醉于酒。
姑父刚走,幺太爷当副镇长的三儿子太及叔就来了。我这才明白村长为什么刚才一直坐在那儿仰头看天,既不帮忙,又不走,原来是在等待上级的权威。关于太及叔,我只是听人说他擅长说各种话。我想他定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
不知是谁对幺太爷说:“幺太爷,关键时刻到了。一旦有了先例,以后可就麻烦了。”
幺太爷似乎预感到自己将来的可怖。急步拦住儿子,说:“你如果是来帮忙的,我正好缺人。为其他事,滚!”
不待太及叔说话,姑母便说道:“俗话说‘领头看领导’,其它领导争着领头的事儿我们也不说了。如果为了火葬的事,除非把前不久过逝埋了的先挖出来烧。”
太及叔终于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夸夸其谈地谈古论今,说社会的发展与文明的进步,说环境保护,说后代子孙之祸福,讲思想开明的人怎样立下遗嘱,将自己的器官捐献出来搞研究,还设想了将来四处是坟头,到处是饥荒的可怖情景和四周是良田,一处“思亲园”的先进与文明,最后说首期支持政策的奖励机制……
幺太爷则是指责儿子说:“别在老子面前卖官。为了千儿八百的钱送老子火葬,老天爷不劈死你。”又说:“你不相信有鬼神,那么你到坟山上给我睡一晚上看看。不多,就一晚上。老子还不知道你那胆儿!”
姑母只是坚持说:要火葬可以,领导得带头。党员得带头。
杨隼赢则一再强调以前上级的任务和文件精神都还没有传达,不能一概而论。而现在又没有哪一位领导抑或党员有亲人过逝。总不能为了带头毒死亲人吧。
其他人各有各的出发点,意见也是不一的,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些人是既碍于太及叔的面子,又坚决保守;另一些则是既担忧身背道德的恶名,又觉得国家政策的确有些合理的地方。
最后,太及叔看向了我,说:“玉夫,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可是人生老病死,是很寻常的事。人不求什么,只是求一个价值。本来,这时我们是不应该来做这种工作的。但是……话我已经说了很多,再多说就显得烦了。你是一个有知识的青年,以后你们的日子可比我们还长着呢,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的头脑更显得昏沉,耳边嗡嗡嗡的发鸣,不知不觉地,眼中的泪渗进了紧咬牙关的口中。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一切寂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父亲啊父亲,你生前不与人争吵真是太遗憾了。你知道吗,现在人们却在为你而争论,你就当这是送你的爆竹吧。
我轻轻扶了扶姑母的肩,又走到幺太爷身边,扶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又请太及叔坐下。
“幺太爷、各位叔伯婶姨,我在这个时候不幸没有了爸。我很感谢你们为我爸和我所做的事。你们的情我一辈子也还不了。”我说不清我为什么要用平平淡淡的声音。我接着说:“可是,请你们不要再争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实话,我不信迷信,我也知道国家提倡节约用地——姑妈,我知道你很难过,不服气,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有些忍无可忍地说:“其实,在这个社会上,有真正的、比我们想象的鬼还要可怕的鬼存在,有很多事情是不得不做给鬼看的,不然它们就会把人吃掉。”我不知怎么就用上了付同奔的名句,不管他们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其实我自己是不懂的),也不在乎他们生气不生气。接着,我努力使自己比较平静而清淡地说:“我很想办好我爸的丧事。请不要再……”我乜了太及叔和杨隼赢一眼,最后说:“我为我爸守灵后,会送去火化的。”我没有解释为什么。
姑母当即打了我一把掌,随后由于伤心过渡,坐在地上。幺太爷是生气走的。他走的时候,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小子命中注定是个怯懦者的儿子!”
父亲,你的神没能保佑你,我的神也不理我——你请安息吧!如果以后我要信仰神的话,我会每年种上一棵树,树上刻着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姑母是被我气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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