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墙壁漆着带有些微丝绒质感的银灰色,天花板的颜色则比墙壁的颜色略浅,并且微微加入一点蓝,是一种带有浓郁科幻色彩的浅银蓝色。
如果说一楼是时光隧道一端,代表着过去,那么二楼就是隧道的另一端,代表着未来。而一尊供奉在楼梯转弯处的佛像,则像是掌握着时间的神祗,凝重地守着这个关卡。
在楼梯转弯处,凹陷入墙壁的石砌壁龛里,一盏射灯由下而上,将明亮的光线投射到一尊造型奇特的佛像上。它似乎是钢制的,即使在这温暖的桔色灯光下,仍然通体闪着冷若冰霜的寒光。
这是一尊立佛,它并不像李斯洛见过的其他佛像那样体态丰满、庄严慈祥,而是四肢枯槁,面容憔悴,唇角还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它左手捏着兰花指微拢于胸前,右手手心向外垂在身侧。不知为什么,在走过它的身旁时,李斯洛觉得那双微微合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不禁扭头多打量它了几眼。
虽然在艺术这一行里工作,李斯洛却不敢声称是艺术爱好者。她自认为甚至都没有欣赏的天份。她从来看不出一个作品的好坏优劣,更不能像盛世那样去理解和发现那些艺术品中所包含的各种意象。但奇怪的是,这尊佛像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它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容她细看,王燕那有力的手臂就拖着她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只见在同样铺着深蓝灰色地毯的走道两边,射灯打向一幅幅美丽且狂野的山水画。
李斯洛认出其中有几幅就是门前的风景。
她猜,这些画描绘的应该都是附近的景色。
除了多年前那次糟糕的经历外,李斯洛几乎没有住店的经验。所以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很好好奇。她跟在王燕身后停在一扇深红色木门前,看着她将卡片插进门锁,又听着“喀达”一声脆响,门开了。
王燕将卡片插入门旁的槽中,立刻,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李斯洛注意到,在她左手边是一个衣柜。衣柜旁边还有一扇小门。
她好奇地推开门,里面竟然是一间全然现代化的盥洗室。
明亮的大镜子,宽阔的洗手池,座便器、大浴缸、毛巾架上一摞大大小小的毛巾……总之,都市宾馆里该有的东西在这偏远的山区小旅馆里竟也一应俱全。
“哇哦!”她不禁发出一声赞叹。
“不错吧。”王燕得意地笑着,“我们去年才装修的。”
李斯洛点点头,不由自主地东摸西看起来。
这是一个标准间,两张看上去很舒适的床分占着房间的两个角。
床的中间是一个低矮的床头柜。
床的正上方,各有一盏台灯,柔和的桔色灯光投射在洁白的床单上,隐隐还能闻到洗衣粉的清香。
在床的对面,是一台电视机。电视机右侧,一道拉门将阳台隔在外面。
李斯洛推开拉门。门外是她刚才远远看到过的,装着深红色雕花栏杆的半封闭式小阳台。一阵阵晚丁香的花香由两扇大开着的老式格子窗外飘进来。
她转头看着老板娘笑道:“这里真是很不错。”
“那当然。”王燕很自豪地扬起头。
这时,门上响起敲门声,一个小伙子提来了李斯洛的行李箱。
王燕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梳洗梳洗,休息一下。对了,要不要先叫点东西上来吃?”
“不用麻烦了,等一下我自己下去就好。”
“也好,今晚正好有个篝火烧烤会,欢迎你来参加。”说完,老板娘带上门走了。
李斯洛打量着四周,发现阳台上竟然还放置着一个小小的圆形野餐桌和两张配套的藤椅。她不禁想像自己坐在那里,捧着一本好书对着远方晚霞发呆的情景。
不知道可不可以买下这么一间客房作为退休后的居所。李斯洛一边想着一边坐进藤椅,拿出手机给老板报平安。
手机里却传来关机的提示。
她这才想起医院里是不让用手机的。估计她那个闲不住的老板这会儿也只得被迫休息了。
想像着老板脸上的无奈表情,李斯洛笑咪咪地拨通韩路野的手机。
“喂……”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慵懒的性感声音。
“不会吧,你还在睡觉?”李斯洛惊讶地叫道。
“你到了?”
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清醒起来。
然而,这三年的邻居可不是白做的,李斯洛低笑道:“别给我装出一副你很清醒的模样。我知道你在睡觉。”
正说着,话筒那边隐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斯洛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捂住手机一连串地低声问:“谁?谁在你旁边?你表哥吗?你真的下手了?”
韩路野沉默了一下,缓缓地“嗯”了一声,笑道:“你们不是说人生只一世嘛,我这人最听劝的。”
“可……你想好了?”
“唔……应该这么说,我决定学学你,只想明天的事,不想后天。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对了,你那里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帅哥?如果看到好的干脆……”
韩路野的话突然被一声惊喘打断,紧接着,信号便在一阵暧昧不清的咕哝声中被人掐断。
李斯洛愣愣地瞪着手机,嘟囔道:“明明只想明天不想后天的人是你!”
她想了想,到底不放心,忙又拨通江岸秋的电话。
江岸秋正在吃面条,对于李斯洛的担忧她倒是表现得很平静。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这是迟早的事儿。她‘哈’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这世上能看对上眼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在四年后仍然有感觉的人就更少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帅哥?”
听着同样的问话,李斯洛不禁翻起眼睛。这两人真不愧是从小的同学,说出的话都是同一个调调。
“哪有……”李斯洛眨眨眼。她突然发现,在她们说话的同时,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那个名叫“文攸同”的肌肉男。“……嗯,应该算是有一个吧。”她改口道,一边起身趴在窗台上。
她的阳台正对着那棵老榆树。站在她的位置,可以远远地看到半山腰上的公路。公路上,来往车辆无声地急驰而过。
“哟,能入你法眼的是何等人物?”江岸秋好奇地问。
李斯洛皱眉想了想,道:“你知道传说中的北欧海盗,那些维京人吗?野蛮、粗暴、目中无人。这人就给我这么个印象。真是愧对那副好皮囊。”
“唔,听上去怎么像另一个徐唯一?”江岸秋“唏里呼噜”地吸了一口面条,又问:“徐唯一有给你打电话吗?”
“还没。我想他还没发现我不见了。”
李斯洛一边答着一边警惕地盯着一只飞进窗口的可疑小虫。自从四岁那年被一只毒蚂蚁咬过后,她便对任何一只超过四条腿的动物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说实话,她没想好。徐唯一是李斯洛认识的人当中最顽固的一个,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更改。可以预期,跟他“谈判”会是一件艰难而痛苦的事。
“我猜也是。”江岸秋语带讽刺,“你这人呀,永远都要别人把你逼到死角才肯正视问题。如果早点想到反抗,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话再说回来,要真是那样,你也就不是那只‘意怠鸟’了……”
“得得得,远隔着千山万水你还不忘教训我。”眼看着小虫飞出窗口,李斯洛不由松了一口气,赶紧拉上纱窗。“你说,这招会管用吗?我在他面前时他都不肯听我说话,现在躲起来就肯听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男人,特别是那个徐唯一,全都长着个驴脑袋,就算你拿着‘不’字敲他的脑门他都未必会认识,不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又怎么会引起他的注意?不过,男人本来就是些品质低劣的次品,你还能指望他们怎么样?”江岸秋再次高唱起她的女权主义。“如果这招不行,我还有一招,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去做。”
“什么?”
“你干脆带一个野男人回来。那姓徐的不就是因为你乖巧听话才看中你的吗?你直接给他个绿帽子戴上,看他还敢强迫你。”
“啊呸!”李斯洛忙“呸”了一声。
“或者,要是嫌男人麻烦,你干脆在那里搞个一夜情什么的。就算你最后逃不掉,真的落到徐唯一手里,至少也算是享受过人生了。只是你要小心,千万别让人家给你留下什么不该留的‘纪念品’……”
在一阵贼笑声中,李斯洛气恼地掐断电话。这江岸秋,真不愧是天蝎座的人,永远都在追求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境界。
暮色中,飞虫渐渐多了起来。李斯洛放下手机,探出半个身子去关另半扇窗户。下方传来一阵小孩兴奋的笑声,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草坪边缘种着一丛丛晚丁香,晚风轻轻摇曳着那些浅紫深红的花朵,将阵阵清香送进窗棂。一个人影从花丛旁跑过,她还没有看清,便又消失在榆树粗大的树干后面。随着一阵爽朗的男性笑声,人影再次出现在树干的另一侧。
李斯洛定睛一看,只见文攸同的脖子上架着一个尖声大笑的小女孩,正绕着老榆树在跑。一只黄色小土狗则跟在他脚后面兴奋地跳跃着。
“别闹了。”
王燕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嗯……跑。”
那小女孩不依,以两岁小孩特有的专制命令着。
“好,叔叔听团团的,不听妈妈的。”
文攸同架着女孩又跑了起来,惹得孩子又一阵尖声大笑。
李斯洛着迷地看着奔跑中的两个人,不禁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遗憾的是,她的童年里可没有这样的乐趣,她的玩伴除了家里那条早已经仙逝的德国黑背,就只有她床头的布偶娃娃……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李斯洛的脑海。如果真要“享受生活”,楼下那个男人的皮相绝对够格……
不知为什么,这想法令她的手臂冒出一串鸡皮疙瘩。李斯洛搓搓手臂,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窃笑起来。
文攸同一抬头,正看到李斯洛站在窗户前微笑着。他不由想起卞之琳那首著名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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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