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可以看见那颗心在刹那间停止跳动,热血狂涌。
一剑穿心!
… …
一瞬间纪云眼前闪过从前练剑的情景。
那一剑穿心的剑法是从前大哥陪他练的。他们那时用一个草人,草人的胸口塞入一只草垫,草垫正中嵌上一只桃木芯。
大哥要他练到一剑将桃木芯穿得通透,却不许刺落整块草垫。所有的力量都要集中于一点,半分也不许发散。
他从前练得很认真,所以他相信在这一次,在他的剑下,顾点烟的心就象那个桃木芯一样被他一剑贯穿。
… …
但是纪云的耳边在轰轰作响,全身冷汗淋漓。他觉得很冷,连手指都已僵硬,他在不能控制地发抖。脸上却是热的,似有许多眼泪都已不由自主地涌出。
他奇怪报仇的感觉并非快意,而是如此深邃难当的痛苦。
他拔出自己的剑,却觉得一拔之下心中剧痛,许多东西一时都碎了,在胸膛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再也收拾不起。
忽然他觉得那一剑穿透的仿佛是自己的心。
… …
纪云万般疲惫地推开柜门,屋中很暗。灯火全都已熄灭。纪云掏出怀里的火折,他想要看一看顾点烟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火折亮起的一瞬,他感到一阵无比尖锐的气流,刹那间那气流里裹携的冰冷剑锋已逼至咽喉。
他忽然明白那一剑并没有杀死顾点烟,至少他还有余力施出临死前的最后一击。
纪云没有闪避,即使闪避也无法避过。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剑刺入他的咽喉,热血喷出,是否会令他觉得温暖?
… …
但是纪云没有等到,他觉得剑尖已刺入他的肌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顿住。
他睁开眼睛,迎上了两道目光。
他觉得自有记忆以来,未曾见过这样痛苦悲怆的目光。仿佛那目光的主人所有一切都已被撕成粉碎,无论是他的身体,或是他的精神。甚至连他的目光也都因无边的痛苦而迸碎,无法凝注。
他看见这样望着他的人正是顾点烟。
他看见顾点烟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口中喷出的不过是大蓬的鲜血,纪云知道他的心脏的确已被他一剑贯穿。然而纪云并不为此觉得轻松。顾点烟喷出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觉得那些血每一滴都在惨痛入骨地腐蚀和灼烧。
他看见顾点烟的剑跌落在地上,他看见顾点烟向他伸出手来,他知道顾点烟已经无法支撑了,不知为何他握住了他的手。他觉得他的掌心那么热,手指却是冰冷而颤抖的。他看见顾点烟慢慢滑落的身体一分分沉进火折不曾照亮的黑暗里去,忽然他觉得万分恐慌。他看见顾点烟最后的笑容放射出迷离华美的光彩,却又闪烁着种种无奈和心死,他看见他的眼睛渐渐暗淡… …他的手从纪云的手里慢慢滑开。
… …
耳中的轰鸣渐渐静了,纪云重又听见窗外的雨声。
他听见窗外的雨淅沥沥的,一种将停未停的样子。一声声滴答隔得那么远,让他的心都悬着。他忽然害怕那雨就这么停了,下一次滴答之后,就再没有声息。他觉得整个世界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密实的恐慌,仿佛就要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第一次觉得雨是令人心悸的。
五 雨寂
纪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墙上打开了一道暗门。他看见颜别袖静静地走出门去。门外天还未亮,他看不清门外的情形。
但是他呆望着那扇黑洞洞的门,仿佛除此以外他已无事可做。
她回来时,手里捧了一束七彩的花。
忽然间纪云后退了两步,他觉得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花。
… …
他看见颜别袖轻轻走到顾点烟的尸体旁边,将手里的花轻轻放下。他听见她对着顾点烟柔声说:“我知道你喜欢这种花。”
纪云开始后退,直到他靠上了身后的墙壁。然后他觉得双膝软得似已融化,他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上。
他听见她说:“你死的时候很痛心吧,因为是他杀了你。你怪我么?”
她仔细端详着地上的人,然后她轻轻一笑:
“我更喜欢看你自己的脸。” 她说。
纪云这时想要狂喊,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颜别袖站起身,端来一盆水,他看见她从怀里掣出一方手巾,蘸了水,在顾点烟的脸颊周围轻轻擦洗。
然后她伸出手指,从顾点烟的脸上轻轻揭下一个东西。
纪云听见一串奇异的声响,仿佛一个人被死死扼住了喉咙,忽然间他发现他已喘不过气,发出声音的正是他自己。
他抛下剑,他从地上爬过去,一直爬到顾点烟的跟前。他看见顾点烟的脸已经完全改变。他看见地上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俊朗眉目一如从前,只是肤色格外苍白。
纪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似人声:“大哥… …” 他伸出手,摇动他。他看见他的脸轻轻摇晃,双眉微蹙,似乎不胜其烦,随时都要醒来。他愈发不肯停下,他拼命地摇动他,直至忽然间,他看见,他看见,有血从大哥的胸口流出,在地上蜿蜒成可怕的血痕。
他停了手。
他茫然抬头,看着大哥身边那女子。
“大哥怎么了?” 他问她。他那时的神情无辜而迷茫,不知所措。
“他死了,” 她温和地说,“是你杀了他。”
纪云呆呆地望着她,仿佛不曾明白。
她看着他,耐心地为他解释:“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只除了,那一天,是你的大哥杀死了顾点烟。”
… …
是的,那一天,是纪虹杀死了顾点烟。
那一天,就在她的眼前,那个人如其名的男子杀死了她的丈夫,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失败的顾点烟。
那时她就在窗前观望。她看见顾点烟自以为已经得手,走到纪虹近前,对他摇头叹息。
就在那时,她忽然有了一种不祥已极的预感,但她还未及出声,已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纪虹猛然翻手,整把剑都斜斜送进顾点烟的身体。然后他立刻松开剑柄,贴地避开。他同时抛出的满天暗器将花圃中跃出的潜伏人手一举消灭。他跃起,转身,破门,正迎上要抢出门的她,她几乎撞在他身上,瞬息之间已被他点中十余处大穴无法动弹。
这时纪虹才坐倒在地,不停地咳嗽。
顾点烟背后一剑伤他伤得极重,他脸色惨白,呛出很多血来,但他仍在笑着,眼中光芒变幻,让人无法捉摸。夕阳正艳,从他身后破了的门中涌进来很多凄红的金光,可当他那么笑着时,却让她觉得连夕阳都淡了,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颜色都是属于他的。
“ 难怪帮主从不让你摘下面纱见人,” 她听见他说,“ 如果早见了,我也许会为了你杀他。” 他的语气那么漫不经心,神情却偏是专注的。她怒不可遏地啐他,他重伤之下,偏头慢了些,没有躲开。他敛了笑容,伸袖擦去,口气有些嘲弄地说:“想要激我杀了你? 我不会… … ” 他喘了口气,才接下去:“我要你帮我扮作顾点烟。”
她一时惊诧万分,没有说话。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的身高体态十分相似,易容并非问题,举止方面我自会模仿。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声音不同,我会弄哑它,但要靠你对外宣称我生了一场重病。”
她冷笑起来:“ 我凭什么帮你?”
他看着她,扬起眉微微一笑:“你不想为顾点烟报仇么? 活下去才有报仇的机会。”
她于是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问他:“为什么要冒充顾点烟,而不以本来面目示人?”
他淡淡道:“ 顾点烟何等声望? 消息传出,帮中必有大乱,实非我初衷。” 忽尔抬眼看她,“ 你答应了?”
她点点头,“ 但是我一定会杀你。” 她冷冷地说。
他的神情忽然严肃,看着她,良久一笑:“ 我自会小心。”
那天晚上他把顾点烟的尸体毁得面目全非,连伤口也分不出哪一处才是致命。然后他要她叫人进来,将尸体投入清波河,暗示那是纪虹的尸体。疗伤的几天中,他不见任何人,只要她略为透露他是为纪虹所刺受了重伤。
起初一阵他对她十分提防,他的心计之深比起顾点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任何一个转念他几乎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于是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她知道她一定要非常小心才能得到他的信任,然后她才能有机会。
她知道他真的很需要她的帮助。
虽然他追随顾点烟多年,对他的心性处事已颇为了解,却仍有许多细节之处要由她提点。至于武功一节,也要她将顾点烟的剑谱找出,他按图索骥。虽然只可学至形似,但顾点烟近年来已极少亲自出手,掩饰起来并不甚难。
他们的合作非常默契,两年间帮中上下无人怀疑过他的身份。渐渐地她发觉他对她的警惕不如以前,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他无懈可击。直到那一天,她悄悄跟踪了他,才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弱点。
那一天的清晨下着细雨,他飘然离帮。
她暗暗跟随他走进一片竹林,看他在那里停下。
自那片竹林里,可以望见一座孤坟。他远远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出神。不久以后,他忽然轻轻一震。
那时正有一个少年朝坟前走去。
那个少年在坟前坐了很久,就坐在湿淋淋的草地上。他坐了多久,纪虹便望了他多久。
等他离开,纪虹才离开。
但是她没有走。
等他们走远以后,她去了坟前。
她发现墓碑上竟然是纪虹的名字,而为他立碑的人是纪云。
她终于明白那个少年就是纪云,纪虹的弟弟。纪虹将已无法辨认的顾点烟的尸体给了纪云,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但是他并不能就此放心。
他常常去看望纪云,每次都站在那片竹林。
每当他看着纪云时,她便看着他的背影。
她觉得那时他的背影仿佛都带了感情,就连滑过他背影的风雨也都是一样。
她跟踪了他那么多次,他却从未发觉。她知道能让他那么心神不属的,只有纪云,他的弟弟。
… …
皓天帮在他的手上比从前更加兴旺,她发觉他慢慢开始针对十二金甲门。但是他从没告诉她这样做的原因。
直到那一天,他当场格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