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我也说了,晓郁的死是意外,这和迈克没有任何关系。”他重复道,沉重声音里有哀伤。“医学原就变幻莫测,我真没想到……是我的错,是我——”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一记重拳击倒在地。
“什么叫医学原就变幻莫测?难不成你要说,晓郁是应该死的!”他大声道。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应该怪罪迈克,晓郁的死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再重申。“抽完血后,晓郁还存活了大半个月,我们都很高兴迈克脱离险境,还在商量怎么庆祝。你日日夜夜陪着她,你该知道她的死和迈克没有半点关系,她临死前还请你好好照顾迈克。”
“怎么会没有关系?如果没有他,晓郁就不会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龙三!”
“我真希望死的人是他——”
躺在大床上的迈克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楞楞坐了好久,才知道自己又发恶梦了。
恶梦呵!也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自嘲似微微一笑。
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入睡,他索性下床来,走到酒柜去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摇椅里,啜饮着烈酒,顺道抬手擦去满头冷汗。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因梦而醒,他已经非常习惯。现在才凌晨二点左右,到夜店去时间刚好,可是他却突然失去兴致了。
正常人现在一定都还在梦乡,初雪那小丫头应该也是,不知道她会作什么梦?
他习惯性地微笑,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泼墨般晶亮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光。
“当!当!当!当……”
迈克忽而抬起头,微微蹙一下眉。他知道这是初雪房里闹钟响的声音,初听时他还被吓了一跳,居然有闹钟响是这种打雷似的声音。
不过那当然是别人的问题,他没权利说什么,毕竟自己长这么大,从来也没用过闹钟。他自嘲似地换了个坐姿,心知既然闹钟响了,大概再过半小时她就会开门出来。
说实话,初雪承租的这层公寓实在糟糕,没有隔音设备,上上下下、隔壁左右那么多的声音,他真是佩服初雪能够睡着。而且好像也没有看到管理员,公共安全设备差到不行……他就席地坐在初雪家的楼梯间,一边听里头传出窸窸窣窣,间或碰撞铿锵的声音,兀自想着。
“你!”大门突然被打开。初雪惊愕地大口喘气,睁大了眼睛瞪他,“你、你为什么又坐在我家门口?”
迈克慢吞吞抬起头,最先看到的就是她脚上那双三寸高跟鞋。
“医生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少穿高跟鞋。”
“不用你管。”初雪照例回他。
高个子永远不能体会矮个子的辛苦!她忿忿地仰高脖子瞪他。她今天特意穿上最高的鞋,却还是矮他整整一个头,他一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她埋怨地付道。
其实初雪是个头娇小型的美人,她身高约一五八,身材修长纤细,配上一双明眸又圆又亮,是十足的美人儿。偏偏她老是对自己的身高不满意,尤其遇上迈克后就更不满意了。
初雪不甩他,头一扭就想走;迈克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拦到她身前。
“车在楼下,我送你吧。”
“不用,我坐公车,不麻烦你。”
“哎,就看在我等你好久的份上,陪我吃早餐嘛。”知道佳人吃软不吃硬,他陪着笑脸道。
初雪怀疑地瞪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呀?”她记得之前他也是这样傻傻的等在她家门前。本来她还不晓得,是有一回,公寓上层那对夫妻在夜半时吵架,实在吵得太凶,她被吵醒,忍不住起身来看,谁知道门一打开,就看到他坐在楼梯间冲着她笑。
那一回,他真是吓死她了!
“夜半不睡觉,你跑到我家等门干么?”真是奇怪。
迈克微摊一下手,“因为我睡不着呀,又找不到别的事可做。”再说坐在她公寓前,夜里总有许多声音,虽然吵,总胜过他住的地方,一入夜,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像墓穴。
“睡不着?”
“唔。”他轻哼着,并不解释。“现在还早,我们先去吃早餐?”
初雪看着他的笑脸,楞楞地,不自觉点头。
其实,她之所以这么早出门,不也是为了这件事?
“喂,多吃点蛋。”他说着,把荷包蛋完整地截下一半放入她盘里。
“你自己也多吃一点。”初雪喝着热牛奶,抽空说。
“你顾着自己成啦,小不点一个,还不多吃。”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初雪早已经知道,他只是嘴巴坏,其实心地很好。
“管家男,要你管。”
“是是是,不管你,哪天你缩水就别怪我。”
“胡说什么,你才缩水咧!”
“我是说真的。”迈克突然正经八百起来。“根据医学统计,人进入四十岁之后,身体机能逐步退化,很容易让文明病找上身,像坐骨神经痛之类,然后脊椎就会慢慢弯曲,身子跟着一点一滴缩小,人自然变矮了。我尤其听说,这种情况好发于女性。”
“你还说!”初雪又嗔又娇,索性拿起培根塞他的嘴。
迈克微笑起来。不就是贪看她酡红的双颊、爱娇的模样,所以时不时拿话激她。
“所以才让你多吃高蛋白营养的东西,你还骂我,真是狗咬吕洞宾。”
所以扯了这么多,目的就是劝她多吃东西。初雪低垂着头,把他夹进她碗里的菜吃光光。
迈克看着她,应该说,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凝望着她,彷佛她进食时是多么吸引人。那她吃相好看吗?天知道,他也是头一次会专注去看一个女人吃东西。
第一次。他反刍这个词,微现笑意,发现自己有好多第一次,都是认识初雪后才开始的。
“喂。”
“嗯。”她扬起头来看他。
他喜欢她的眼睛,又圆又黑,好动人。
“你为什么早餐吃素?”
初雪顿了一下,好像意外他会这么问。
迈克夹起一块培根,送到她面前,初雪下意识摇头,然后一下恍然。
“哦,对,我早餐吃素。”她自己都没注意说,可见得迈克有多在乎她。嘻,心坎儿暖暖的,好舒服的感觉。
“不知道耶,好像自然而然就吃了。啊!是因为奶奶的关系。”
“奶奶?”迈克突然有了兴趣。“她吃素吗?”
“她吃早斋。以前我住在家里的时候,三餐都是她弄给我吃的,每天早上都是素菜,蛋、青菜、豆腐之类,而且东西都是我们自家生产的喔。”初雪微仰起下巴,自豪地说。
这是头一次,他看见她笑得这样开怀、无忧。
“所以,你们家牧农?”迈克顺势往下问。
“嗯。我家有一大块农地,在北海道。”她伸手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兴奋地说。“奶奶种过马铃薯、小黄瓜、玉米。我家就在学校旁边,学校里种了一棵青苹果,一到夏天,满树的青苹果,吃都吃不完。”她向往地仰起头,“一到晚上,风吹得苹果树沙沙作响,更是最好的催眠曲。”不像现在住公寓,晚上听到的,不是车子引擎就是夫妻吵架的锅碗瓢盆声,吵死人了。“我家后院还有一口井,可深了,夏天我喜欢把西瓜泡在井里,捞上来现剥,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妙!”她陶醉地闭一下眼睛。
“你们把西瓜泡在井里头?没有冰箱吗?”
“当然也有冰箱,可是试过你就知道,夏天用冰凉井水泡瓜的那种滋味,我敢说是冰箱怎么都比不上的。而且,冰箱可以用来冰青苹果呀。”
“青苹果?”
“嗯,不洒农药,洗都不用洗,可好吃了。”她强调,“尤其放在冰箱里,冰得凉凉,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还带点微酸,那滋味也是难以形容的美好。对了,奶奶还养了一大群鸡。”怕他不知道,她飞舞着手势,“就是会咯咯叫的那种。”
“我知道。”迈克莞尔一笑。
那为什么离开钟爱的北海道,大老远跑到外地求学?北海道大学驰名全国呀。他转瞬想到,却没有把问题提出,他知道,人会放弃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而他不希望初雪去回忆那段可能是伤心的往事,他希望笑容能永远留驻在她脸上。
还有,奶奶?
“可是一切都变了,自从奶奶不在,”
“啊!”他突然惊呼一声,初雪愕然抬起头。
“糟糕,已经九点多了。”
“啊!上班迟到了,完蛋了完蛋了……”初雪忽地跳起来,脚步不停地往外冲。
“喂,我送你。”
“不用。过一条街而已,我自己过去。”她立在门口喊,“记得下班等我,我还你早餐的钱。”
“你小心点。”迈克望着她越过马路,远得看不到人了,他才坐下来。还好,早餐都已经吃得差不多。
泡在井里的西瓜?青苹果?
她的童年一定很多采多姿,不像他。
晚上没课,照例她又和迈克厮混在一起。
初雪想着,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没有,没什么事。”她摇摇头,突然像想到什么地直瞅着他看,“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那天追着你跑的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一个个都穿黑西装,十足黑社会老大的味道。“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迈克咧嘴一笑,“是啊,我得罪了好了不得好了不得的人,你跟我在一起要小心,免得被连累了。”
“天啊!”初雪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得罪人家?情况很严重吗?”
“呵!”他笑得更是开怀。“你还真相信我?真好骗!不过这也正表示你关心我,真好。”
初雪眨眨眼,“你是骗我的……好可恶,太恶劣了!算了,我再也不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