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是拒绝不了了。”梁霜道。既然人家搬出这恩惠,她岂有再厚颜推拒之词?
原本晴朗的天空,飘来乌云,眼见就要下大雨。
“快上车吧,要下雨了。”善如织催促着。她和梁霜双双上了马车。
马车行没多久,倏地停止,马儿不断嘶鸣着,雨声沥沥,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什么。
“怎么了?”善如织揭开帘子,将头探向车外。
“强盗。”车内,梁霜镇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善如织飞快缩身回座。外面确实布满绿林大盗。
她开始觉得梁霜不简单,这一切竟然都在梁霜掌握中?!那么她要陷害她的事会不会太愚蠢?霍樊南那么深爱着梁霜,难道不会派人在她身边暗中保护?如果没有,那么她们是不是死定了……
“会有人来救我们。”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
的确如梁霜所言,援兵来了,却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才来到。
那些盗匪冲入马车中,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争先恐后地要扒了她们的衣服,为了谁能享用她们,还和自己人打起来。她们的衣服被撕烂,善如织从头到尾害怕地尖叫着,梁霜嘴角则擒着一抹神秘的笑。
就在有个盗匪掀起梁霜裙子那一刹那,马车被剖开,四面木板迸飞了出去。
盗匪们还不晓得怎么一回事,便一个个相继死去。杀他们的那些人,是皇宫中身手最顶尖的护卫。
这些护卫,早已在一年前被授命听令于洛阳王霍樊南。
有这一批护卫暗中护着梁霜,梁霜想死,还得问过霍樊南愿不愿意让她死。至于为什么他们会在最后一秒才出手?答案很简单,一切都是洛阳王交代的——
不能早,也不能慢,要在死神恰恰掐住梁霜咽喉的那一刻才能出手。
“他们走了?!”逃过被玷污的命运,善如织既松了一口气,又不敢置信那些护卫们竟然这样丢下她们走了!
“舍不得他们走?”梁霜理着衣裙,跳下马车。
“好歹他们也要送我们回京城之后才走。英雄救美的事,怎能只干一半?”善如织现在才领教到梁霜的牙尖嘴利。
“你的包袱里有衣服,套上后我们走路回去。”梁霜一下子就反客为主,从容地自善如织的包袱中随便挑了件衣服套上,一点都不在意模样狼狈。
“京城离这么不远,很快就会到。”梁霜望向远方天空。
很快便能看见叶樊南,或许她应该试着叫他霍樊南,因为自几年前他被老洛阳王收养,他便开始使用“霍”这个响叮当的姓。
基于希望尽速见到他的念头,她心甘情愿地被善如织骗至怡红院——善如织以为她没听见那对车夫悄悄说的三个字。
梁霜终于想起善如织长得像谁了——
在怡红院厢房里洗着脸的她,由脸盆中的清水看见几许善如织的影子; 怡红院的老鸨也在看见她们一同走进来时,问她们是不是姊妹。
善如织长得像梁霜。
善如织也知道了!这是她受霍樊南宠爱的原因。
“我就算现在杀了你,也是应该的!”善如织举高着手中的刀子,站在梁霜的身后。自己竟然愚蠢到对霍樊南说她想当梁霜的替身,其实她早就是梁霜的替身,而这个替身还不是完完全全的,她只有六分像而已。
善如织在霍樊南身边这么多年了,了解拥有通天本领的他,为何只找了一个六分像的替身——因为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取代得了梁霜在他心中的位置。
“我还不想死。”梁霜望着镜子里的善如织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她听那位救过她的蒙面客说过,洛阳王身边有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
“你要嘲笑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善如织问。
梁霜摇首,“你真幸福,能和他在一起。”
“呸!他抱着我,心中想着你!”善如织啐了声。
“那也很幸福。我羡慕你至少能被他抱着。”梁霜说道,她的声音很淡,却有种爱怜。
“你不嫉妒?”善如织慢慢放下手中的刀子。她觉得自己败了,败给这个不符合人性的女人。
“嫉妒得快要死了。不过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梁霜将脸盆里的水泼向自己,冰冰冷冷的水,正好配着她快要随风而逝的心。
如果她再多等一天下去,她会死的——死在想念之中。
那么久了她都在全心全意的等,为什么等不了这一时一刻?这全是因为她正和别人谈着他!
谈霍樊南会让她的心有复活过来的感觉,梁霜现在才知道,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楼无所归依的游魂。
“你到底在说什么?”善如织迷惑了。
“你快走吧,让樊南知道是你带我来这地方,他会对你不利。”梁霜柔声说道。霍樊南会来,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你对情敌还真仁慈!”善如织自嘲道。她当然知道自己还构不成是情敌,只是看不惯梁霜的善良,才故意这么说着。
梁霜凭什么这么善良?难道只因她被霍樊南爱着吗?
被一个人爱着,或者爱着一个人,就会这样?那为什么她不是?这就是霍樊南不爱她之因?
“我不知道你是真善良还是假善良?但霍樊南曾说过,你为了他杀掉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他是因为这一点选择你,那我的确比不上。”善如织语毕,随即掉头就走。
梁霜这个人她已不想杀,让梁霜活着比死更教人痛快!
善如织从梁霜身上看见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这种荒凉神态她也曾在霍樊南的身上看见过。
物以类聚,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这话。她苦涩地明瞭到梁霜和霍樊南是同一种类的人,明明心底很痛苦,却能睁着眼笑,没有一丝牵强!而她,是他们的世界以外的人。
☆ ☆ ☆
湘帘微垂。
洛阳王霍樊南浑身葱白银貂,斜斜倚坐着黄金椅。
左边椅旁紫檀架上,设着一个汝窖青瓷,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球的白菊。右边洋漆架上立着一尊净透无瑕的碾玉观音,后墙上当中挂着一幅徐熙《玉堂富贵图》的花鸟画,用笔清秀,略施丹粉,意趣生动。
侍女分别侧立两边,拿着大羽扇搧凉。下边又跪着两丫鬟,一个用茶盘捧着一盖碗茶和十锦攒心盒,里面摆着各式果子;另一人双手勤快地捏着王爷的腿。
洛阳王那双似黑玉的瞳子,此时正聚精凝神地看着戏台上的说书人。
戏台上正说唱着出“错斩崔宁”,王府里的戏厢就在水榭边,借着水音,那说书音更好听。不管是入话的定场词、散韵夹杂的正文或是煞尾的散场诗,娓娓道来更加令人动容三分。
“小娘子独行无伴,却是往哪里去的?”台上一位演着崔宁的小生,朝身旁的那位姑娘深深作揖。
“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暂歇在此。哥哥是从何处来?今要往何方去?”台上的小娘子还了万福。
“王爷。”一道凌乱脚步匆匆地上了二楼的观戏厅。
“王爷看戏,何人胆大打扰?”洛阳王府的总管尹思乐疾快步出帘外,小声地喝阻来人。
“小的叫毛大,是怡红院秦嬷嬷派来的。”
“桃芸姑娘愈来愈恃宠而骄,王爷很不喜欢。”尹思乐淡淡地道,直觉是怡红院的名妓因近日受宠于王爷而不知尺度。
纵使风桃芸名气大又美若天仙,也只是霍樊南众多女人当中之一,霍樊南对她就像待别的女人,该给吃香喝辣的时候就给吃香喝辣,该打赏时也会一掷千金。
只可惜这些女人,通常并不懂得见好就收,光会作白日梦地自以为能得到无止尽的宠爱,结果下场往往就落得如同善如织。
“回尹总管的话,不干风姑娘的事。是……梁霜姑娘。”毛大抖着身。
要不是看在打银丰厚的份上,他根本不敢来。秦老鸨还特别交代说这名字时得轻声再轻声,就像舒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得慢慢舒,免得落成叹气,变成一个无头的孤魂野鬼。
里边的茶盘倏地被霍樊南踢翻,精美的杯盘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哐啷哐啷碎了一地,没喊停,台上的戏照样演着,众人绷紧着神经。
“你以为讲小声就能逃过王爷的利耳!还不快进来。”尹思乐双手离了胸膛,没了方才那副从容相,催促着道。
“是……”毛大吓得用爬着进了去,结巴地道:“王、王……爷千岁。”
“抬起头来说话。”霍樊南手里把玩着一支菊花,神情悠闲地道:“你刚刚说了个名字。”
“禀告王爷,是。”毛大这才举眼看着,发觉这厢内和沿路走来的洛阳王府里的各处,都是锦片也似的美,兼具着雄浑与绮丽典雅。
“秦老鸨知道我的规矩。不许提那名字。”哑嗓淡淡呢哝。
“王爷聪明神武,德福兼全。王爷交代的事,嬷嬷就算化成灰都会记得!”再笨的人也听得出那冷音中透露的不悦。
“闲话少说,你要巴结王爷还得在门外跪排着。”
“尹总管教训的是。是嬷嬷说这回事态严重,她做不了主。”
尹思乐眸一沉,上前道:“王爷,要不要小的前去处理……”
霍樊南微抬起手,尹思乐便噤口退下。霍樊南朝毛大露出一笑,毛大却浑身更加抖颤。“你说。我听看看怡红院在搞什么名堂?”
“梁霜姑娘被卖到了怡红院。嬷嬷不敢买,打算派人送梁姑娘回家,但梁姑娘说……”毛大的舌头一直打结着。
“说什么?”眨眼间,霍樊南的尊贵之躯已至毛大的眼前。
“说她知道她的前未婚夫姚公子在怡红院,她打算把初夜卖给他。”毛大飞快地把话说完。他想尽早说完,尽早远离这个气势炫眼、人人闻风丧胆的洛阳王。
“好个怡红院!好个秦老鸨!好个姚小星!好个毛大!好个……”霍樊南慢慢站起,他看起来本是不容易亲近的人,此时更加冷酷。
梁霜这两个字未自他的口中脱出,但菊花已被寸寸捏折断。
花瓣香消玉殒落地,伴着软绸白衫的富贵香气曳进毛大的鼻里。毛大五体投地跪着,再不敢抬眼。
“本王听书的兴致已经没了。思乐,去把那些坏了本王雅兴的人全部拿来。另外,别忘了给说书的好好打赏。”霍樊南下了两道命令,身子便转出了听戏厢园。
持羽扇、管待茶果和管捶腿的侍女们也纷纷随撤了去。前方如同划过天际流星般的白,象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