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么可以呢?做破例的事情,便是怪人。〃
〃你们怎么表示谢意?〃我问:〃她对你们不错。〃
〃是的,蔡小姐是好人,又自愿替我们补习。〃
〃如何报答她?〃我追问:〃总要有表示的。〃
〃在毕业的时候,我们送她一套钢笔。〃
〃钢笔?〃
〃是,或者一只手表,可以刻字。〃她说。
我不响,我想送东西给老师,这两样都是不错的。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所以我不出声。
大概这个年假,我没有机会见到蔡小姐了。
玛丽问:〃你觉得怎么样?我们送的东西好不好?〃
〃好。〃
一个学生,要见老师,真的这么难?
除了坐在课室里,真的哪里都见不到了吗?
一定有个办法的,我必须动动脑筋。
玛丽问:〃你看上去好象有点不开心呢。〃
〃是的。〃我说。
我怎么会开心呢。我这样的爱她。
但是我看不见她,又没有机会与她说话。
我知道这是没有希望的事,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我尽量压抑我的感情,但是我还是日日夜夜的想起她。
那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我每一分钟都想她。
不论我吃饭睡觉,穿衣洗澡,都想她。
蔡小姐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上课的时候看见她,反而觉得陌生。
我呆呆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我个人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只看见一大堆学生,满满的坐在课室。
有时候我真烦躁,这种丧失个体的生活。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几乎是不存在的。
学校给我一个号码,考试写号码,交学费写号码。
一个可恶的号码世界,叫我受不了。
还有甚么是代表我自己的呢?没有。
每个学生一套校服,同样的发式,同样的年纪。
我是蚂蚁当中的一只,没有生命,只是行尸走肉。
我连这世界都恨上了。
幸亏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父母了解我。
我有一间很好的房间,我可以躲起来。
只有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我觉得自由。
不管听唱片也好,看裸女杂志也好,还能享受一下。
有时候我可以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想蔡小姐的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象电影胶片的重复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在我脑里出现,就这样,我享受一整个下午。
功课很紧,但是我还可以应付得过去。
还有两个月我就毕业考试了。
真是快,糊里胡涂的中学就毕业了。
这没有太突然,一升中学我就知道总有毕业的一天。
我也没有觉得前途茫茫,父亲早已替我准备好了出路。
去外国升学,爸说。
他心肠是很硬的,爸说男孩子孵在家中没有用。
他自己十八岁便离家做生意了。
爸说得很对,一个男孩于,在家整日价〃妈长〃〃妈短〃的,有什么好处?没几年便变软脚蟹了。
爸说他打算把我养到二十一岁,以后的生活他就不负责了。
如果我到二十一岁还不能自立,我干脆自杀。
廿一岁还靠父母,与蛀米虫一模一样了,有个屁出息。
我父亲是个好父亲,他非常有原则。
不过母亲的心肠就软得多了。有一次她用很小的声音问爸:〃他可不可以在这里念完预科才出去?〃
爸答:〃不可以。〃
我的前途早已经预算好了,我知道。
我会到外国去念几张文凭回来,硕士或是博士。
爸不会接受学士,他自己才中学毕业。他希望儿子在大学里多浸几年。
所以我是逃不回来的。我一定要完成学业。
但是文凭对我以后的半辈子太有帮助了。
我将来的养妻活儿全靠它们了,扬眉吐气,满足父亲
所以我一毕业就得办手续。大概可以在家耽到七月份,我爸叫我去赶八月的学期,假使来不及,那么二月去也是一样的。
我不太喜欢外国,但是我想我会习惯。我才十六岁。
我的担子很重。不过有些同学的担子比我更重。
她们得出来工作,帮助家庭。
我是比较幸运的,所以我感激父亲。
玛丽说:〃你走得这么快〃她闷闷不乐。
〃我们分别的日子很近,只有数个月罢了。〃
玛丽又说:〃我可以跟你去吗?〃
〃我可以照顾你,担是你必须与你父母商量。〃
就是这样。生活是简单的一件事。
而我想到,当我离开了这里,我就见不到蔡小姐了。
想到这种地步,我的心会很酸一阵子。
时缘不巧,所以我永远只好看着她,做她的学生。
还是不要奢望太多吧。
当我还可以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拼命的看她。
有时候蔡小姐把头发扎在脑后,梳得很整齐。
天气非常的冷,她围了重重的围巾。
她又带来了一只小小的吹风暖炉,偷偷的放在桌底下。
可怜的蔡小姐,象她这样的体格,怕冷是必然的。
但是她穿得不臃肿。
忽然一天,她穿一件中国丝棉袍回来,大家都呆住了。
她是这样的漂亮。那件袍子是紫酱红的,一个小小的寿字花纹,长度到小腿。
于是女同学都交头接耳的谈论她。
她实在是这么的好看。
不过妈妈开始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我这样的爱她 (三) 〃你为什么不出街玩玩?这是假期啊。〃她说。
〃不想出去。〃我没精打采的说。
〃你又耍什么花样了?〃妈妈瞪起眼睛看我。
我小的时候,凡是有求达不到,就装死相。
所以妈现在又以为我在闹别扭,不服贴。
〃零用钱不够?〃她问:〃要买新东西?倒是为什么?〃
我想我这个要求,他们可不容易办到。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出去而已。〃
〃那么叫玛丽来陪你。〃妈忽然得了个主意。
〃不行不行,千万不要叫她。〃我跳起来。
〃玛丽是个好孩子,你不要对她太冷淡。〃
她自顾自打电话去了。投到一刻钟,玛丽就来了,我想我是喜欢她的。
〃玛丽,〃我说,〃你好。〃
她笑了,她穿了新衣,很是整洁。
〃你妈妈说你很消沉,为了什么?〃她问。
〃没有什么,不要问太多,学了老太婆不好。〃
〃你妈妈也不见得是老太婆。〃玛丽说。
〃她四十几岁了。〃我说:〃那算是相当老了。〃
玛丽微笑,〃你也迟尽会到四十岁的,那时候十多岁的孩子都冲着你叫老,你不会开心。〃
〃新年别说这种丧气话。〃我说:〃以后老了才说。〃
〃你的心情象老头子,我问过很多次了,为甚么?〃玛丽说。
我看看她,不响。
玛丽把我的笔拿在手里,一个个的画圈圈。
〃我问过父母了,〃她说:〃他们说假如我的功课可以,跟你出国是没有问题的。〃
〃那很好。〃
〃是的,所以我这个假期过得很愉快。〃
〃你的地理呢?还行吗?〃我问。
〃行。我想不成问题了。拿不到甲,乙还是有把握的。〃
〃那还好。〃我又说一遍,〃到外国去,我们这样年轻,适应不同的环境 ,比较容易。〃
〃唔。〃她看着我,〃我也快十七岁了。〃
〃记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大概只有十二岁。〃
她笑,〃我很快乐。你要去玩保龄球吗?〃
我摇摇头。
〃出去散步?〃她问:〃陪我逛公司?还是去公园?〃
我恹恹的摇头,真倒霉,我觉得我象女人。
〃那么我陪你在家聊天,好不好?〃玛丽很迁就我。
我很感激,〃但是,你不觉得闷吗?〃我问。
〃哦,不。〃她还是拿着笔画圈圈,一个个的画。
〃你的头发一定是修过了,它们看上去真黑。〃
〃是吗7你很细心,〃玛丽笑,〃你常常看到这些。〃
我耸耸肩。
〃这是蔡小姐叫我去剪的,她说头发要常常修。〃
〃她说得真是上天下地的对。〃我说。
〃你喜欢?〃玛丽问。
〃我喜欢干净的女人。每个人都喜欢。〃
〃干净也不容易呢。〃她说:〃我的皮肤很坏。〃
她与我说起美容问题来了。我笑笑地听着。
〃蔡小姐的皮肤就很好,她是这样的白。〃
玛丽说:〃她是我们的朋友,接触过她的同学都觉得她是朋友,她没有那种架子,所有的老师都有臭架子。〃
我点点头,〃是的是的。〃我心里很是绞痛。
〃她甚至教我们买什么牌子的丝袜,果然耐穿。〃
〃你们还到她家里去吗?〃
〃不去了。〃玛丽也惋惜的说:〃她认为我们可以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我低着头说。
〃我们何不出去走走呢?在家里很闷的。〃
我不忍太扫玛丽的兴,于是替她取过外套。
我替她穿上去,她回头向我笑一笑。
我把她的头发自领子里拨出来,它们也是很好的头发。
我的心象在盐水里泡过了,很软洋洋的。
我常常挂念着蔡小姐。
我不明白人家都有资格爱人,惟独我没有。
我陪玛丽上街走,有一点阳光。路上挤满了人。
大家都把新衣服穿出来了,我还是老样子。
玛丽很兴奋,她一直亦说话,脚步是轻快的。
过了一条马路,她把手圈在我的臂弯里,到了行人路,她的手还是没有拿出来。
我的双眼朝老天看了一看。我不知道现在碰见了熟人怎么办。我一定无法下台了。老天。
他们会马上跑去告诉我父亲,说我公然在求学时间与女孩子逛街。同学会嘲笑我。这年来的人太无聊,只好开无聊的玩笑,乱说一通。
于是我把手伸直,指指一个招牌,〃那不是公司吗?〃我乘机把玛丽的手滑掉了。
我轻松了一下。走得离她略远一点。
这是我成功的地方,我是一个小心的人。
结果我和玛丽逛了两个小时,买了许多东西。
玛丽今年好象有不少的红包。
我送她回去,马上就后悔了。
家里坐了两个老头子,是来看爸爸的。
他们在说什么呢?在说那些股票如何上升下跌。
又说这些马如何跑不出来,又有冷门热门。
我在那里只好咧着嘴笑,真是虚伪。
与年纪大的人坐在一块,我觉得神经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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