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作很舒服,我发觉那里静,连书本也带了去。
妈最近好象也不对我那么噜嗦了,这是值得高兴的。
我每天在主人家里温习两个钟头,才回家去。
妈不见我在家中念念有辞,也开心得多。
我与她似乎有点和解了,这都得多谢大妈。
我很会享福,坐在客厅软绵绵的沙发上,又为自己倒杯水,这样温习,当然比在家中自在好几百倍。
因为主人不在,做什么都自由,所以我绝不偷懒,否则也太不好意思了,假如做工都有这么轻松就好了。
夜校里功课不紧,我想我也应当有初中程度了。
有些科目不太明白,也只好随它去,又没地方问。
夜校老师都是兼职的,匆匆忙忙,我又没有发问的胆子。
我想总得想个法子多谢大妈才好,送她什么呢?
妈说已经送了两块衣料了,叫我不必操心。
屋子里,我最感兴趣的是那帧女人照片。
每天我揩灰尘的时候,总要仔仔细细的看看它。
这女人是谁呢?当然不可能是这里的女主人。
大概是主人的女朋友,长得十分美丽。我说过她像女明星,一双眼灵活得出奇,像在凝视人。
每天一样的工作,使我习惯得像做功课一样。
每逢客厅大乱的时候,张伯说他是开舞会,他真是一个怪人,这么忙的工作,有休息的时间,也不静一会儿,闹得天翻地覆的,这样子怎么会有精神呢?
不过有时候地方乱,也不一定是请客。一天我发觉连那幅照片也摔在地上,玻璃框子全碎了。
我相一定是有人在这里吵了架,可是也不该摔破照片。
我问起张伯,张伯说他在车房后面睡,没听见。
我觉得真可借,好端端的弄破了一张照片。
张伯又说:「他与赵小姐常常是这样的。」
「赵小姐?」
「是呀,那位小姐姓赵,」张伯说:「有时候他们两个一块儿好端端的出去,过了一阵,少爷独个儿回来了,铁青着睑,这不是又吵架了吗?再笨的人也猜得着。」
「这样说,」我非常有兴趣,「赵小姐是他的女朋友?」
「当然啰,」张伯笑,「否则她的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她常来吗?」我问:「我怎么没有见过她?」
「她要晚上才来的,现在又没人,来看谁?」
「她真人比照片好看吗?」我问道。
「那可比照片还要好看,长得极美。」张伯说。
「啊!」我惊叹一下。「真的?张伯,你见过她?」
张伯又笑了。
「少爷怎么没有父母?」我想了想问:「只有他一人?」
「都去世了,留下一大笔遗产给他,还有这屋子。」
「张伯,你在这里做了多久的门房?」我问。
「五、六年了。」
「端木先生的年纪大吗?」我忍不住又问。
「也不太大,三十多一点的样子,我不太清楚。」
我心中苦苦的想象他的样子,他可会像电影中有些男人那样,留看小胡髭?头发蜡得光光亮亮?
「阿绢,你别理这么多了,只管做你的事。」
「是的。」我笑。
「大妈说你在念书,」张伯道:「那倒是正经的。」
「我初中就快毕业了。」我告诉他,「老师说我成绩好。」
「阿绢,你今年几岁了?」张伯问我。
「过了年就十七足岁了。」我说:「我是一月生的。」
「真的还是孩子。」张伯摇摇头,「听大妈说,你家中也不太好吧?早就没爹了?靠妳妈一个人是苦了点。」
「是的。」
「不过自己努力一点,也是一样。」张伯说。
「你呢?张伯?你的孩子呢?」我也问他。
他说:「都在乡下。这里只我一个人,我的子女都比你大了,现在每个月,我寄钱回去给他们,没法子。」
「那么,」我忽然问:「你寂寞吗?张伯。」
张伯垂下了头,不出声。他一向是个神气的老头子,很乐观的,不过一提起了家人,居然马上垂头丧气。
我有点不好意思,触动了他的心事,使他难过。
于是我站起来,「我的功夫还没做完呢,我进去了。」
一大间屋子,白天只有我与张伯两个人,有时候与他谈谈,也是不错的,他很健谈,又没有一般老人噜嗦。
说起寂寞,他也的确真寂寞,所以见到我,他总有点喜悦。
我对于这份工作满意到不能再满意,多谢大妈。
那张照片的框子因为烂了,所以给我扔掉,把照片搁在书桌上。第二天却发觉它在垃圾桶里。
他们两个大溉真的闹翻了。我很替他们难过。
一间这么大的屋子,工作有时候的确很琐碎。
大妈叫我把笨重的衣服拿到洗衣店去洗,我觉得没有必要,反正有洗衣机,我也已经会用了,何必多麻烦,问主人拿洗衣钱?况且熨几件衣服也很简单。
一个人服侍一个人,并不能说难。前一阵子,妈做的那份人家,才真可怕,一家大小,有五个,单是三个大孩子的校服,就得每天换,把妈做得什么似的。
她终于换了工作,在家织毛衣,又好照顾弟弟。
现在是好多了,我们的生活要是可以这样下去,我会很心满意足,这样的情形总不能算太坏了吧?
过了没多久,又拿到了一个月薪水。我交了给妈。
妈笑道:「我倒希望那位少爷多请客,上个月你多拿了六十块外怏,也不过多洗几只杯
子而已。」
我也笑了,「是的,其实那也不算是额外工作。」
「男主人总比女主人好,男人爽快一点。」妈说。
「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我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过?」妈问:「都两个月了。」
「我猜他是很高的,我熨他的裤子时候发觉裤管好长!」
「难怪了。做工不用见主人,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妈说。
「我还趁空档留在那边读书,妈,你不反对?」
「你这会儿可享起福来了。」妈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妈隔了一会儿说:「好去剪头发了,遮着险不好看。」
她给我三块钱,我收下,妈喜欢我与弟弟留短发。
做了两个月,还没有见过主人。大概这么奇怪的例子,只有我一个了。
第二天我照常打扫好地方,利用他那里做了些功课。
刚做完了,张伯说有人送花束来,我便让他进来。
「谁送来的花?」我拿着问张伯,「太香了。」
张伯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少爷的朋友。」
我只好将花全部插在一只大花瓶里,注了一半的水,搁在客厅里明显的地方,好让他一回来就看见。
「做得真伶俐。」张伯在一旁称赞我,「真快。」
我脸都红了,「这种小事,也这么说。」
「事情做完了?」张伯问我,「一块走吧。」
「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问:「买东西?」
「是的。」张伯答。
我便锁上了门,与张伯一道离开了。
一直到晚上,我才发觉一本书忘了带回家。
偏偏这本书又是当夜要用的,我急得不得了。
唯一的办法便是去那边拿,否则就没书上课。
没有书是不方便的,况且又会受老师责备。
想了半天,我决定回去拿。但是主人在这个时候,应该在家,叫我怎么办呢?希望运气好一点,他出去了。
于是我告诉母亲提早去学校,其实是回去拿书。
我按铃,张伯来开门。
他一见是我,奇怪的问:「阿绢,你怎么又来了?」
「我忘了拿课本,」我低声说:「回来取的。」
「你进去拿好了,」他开了铁闸,「进来呀。」
「不了,张伯,麻烦你替我进厨房去拿吧。」
「这倒奇怪了,我一向不进屋里去的,又不知道你的书搁在什么地方,别傻了,自己去取吧,你怕什么?」
「少爷在吗?」我希望他不在就好得多了。
「在,他一个人,快去拿吧。」张伯催我。
「张伯,你替我去拿。」我恳求他,「好不好?」
「真是怪,我去反而显得麻烦,叫我怎么解释?」张伯摊摊手,「我是门房,我很少进屋子里的。」
那我只好自己去了,我鼓起勇气走近大门去。
这门我自己有钥匙,每天进去的,可是现在反而怕了起来。
我犹疑了半晌,总算按了一下门铃,等着。
我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我真有点心跳。
「谁?」里头问。
「是阿绢,就是打扫的女孩,忘了点东西,想进来拿。」张伯替我回答。
「进来好了。」脚步声又传远了。
我推门,听见有一阵音乐声,裹面灯光很暗。
张伯说:「进去好了,你怕什么?」他推我一下。
我闪闪缩缩的进去,看见他坐在张沙发上,背着我。
他像在欣赏音乐,我更不能打搅他了。
我静静的进厨房,看见那本课本好端端的在桌子上,他在厨房要也放了一张桌子,可能是方便用饭的。我就在那里做功课。我走进去,取了那本书,又退出厨房。
刚想松口气,厨房的灯忽然开亮了,我吓了一跳。
我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我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我进来倒一杯水喝。」他反而向我解释。
「少爷──」我舌头打结,呆在那里,「我……」
他倒了一杯水,「以前我要自己烧开水,现在你替我烧了,省下我不少事,谢谢你,你叫什么?阿绢?」
「不,叫阿绢。」
「阿绢。」他笑笑。「要出来坐坐吗?」他问。
他很可亲,但是他是那么高大,我有点害怕。
「我要回去了,我要去上课。」我鼓起勇气说。
「啊,你要去上课,」他上下打量我一下,「很好。」
我的脖子在发烧了。
「你在这里的功夫做得很好,真的。」他说。
我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妳有事,就去吧。」他笑了,又为自己倒了杯水。
「是的,少爷。」我松下一口气,走向大门。
张伯在大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就问:「找到了?」
我点点头,「找到了。」我说:「在厨房里。」
「张伯!」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张伯!」
「是少爷叫你。」我又急起来。「你快去吧,张伯。」
「那么我进去一下,出来替你开铁闸。」他说。
「好的。」
我在花园等了十分钟左右,张伯出来了。
地摸出钥匙,笑着说:「你猜刚才少爷说什么?」
我紧张起来,「他说什么?是重要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