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蚂蚁看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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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蚂蚁看海的少年-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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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偷!”我止住笑,喉咙嘶哑地叫了一声。我是无辜,不知情的,——我发誓,我只知道,经常有坏蛋到我家后院来偷鸡。
    “拉尔!”尼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所有的鸡昨天都被宰掉了……”
    镇长和警察迟疑着要向门外追去。
    “要不,呃,你们还是跟我到后院去数数吧,说不定还有那么几只……”我母亲立即改口。
    等这帮家伙数过鸡之后,我父亲就被他们带走了。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其他男人,他们只看到了发卡。梨花落的法律一向是极其严谨,有理有据的。
    我终归有些不高兴的。那几天,我一直板着脸。而尼在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后,也拿我彻底没辙。
    “一只奶牛猫,它纵身就跃上了屋顶,呀咪咪呀;一只奶牛猫,它又从屋顶上下来了,呀咪咪呀;一只奶牛猫,唉,它成天在跳上跳下,我要买把大型猎枪,将之射杀,呀咪咪呀,将之射杀……”
    那段日子,我哼着自己新近写的歌,洋洋得意地躺在梨花街上。
    “拉尔,”应桑皱着眉摇头了,“奶牛猫是多么可爱的小东西!”
    我嘿嘿嘿地笑了。其实,我很喜欢应桑摇头的样子,因为这个时候,她的整个身体都会摇晃起来。——包括正对我视线的,那两块肥沃的土地。我就故意不停下来,应桑就一个劲儿拼了命地摇头。她的胸脯开始剧烈地左右起伏,像戳在牙签上的,两块嫩嫩的果冻。
    在后来走出梨花落的路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镇里要派应桑给我送梨花水了。在我们这个镇里,只有拥有漂亮的身材才能嫁领导,做领导夫人,——就是领导的领导啦。镇里是想让应桑这个鲜活的榜样来激励我们呢。我先为自己受到镇里如此的重视而感动一番,但我实在顽固不化怎么办呐,我对这些破事儿没有丝毫的兴趣。应桑每天只是任务似的给我带梨花水来,这让我很心酸。说实话,我对应桑印象不坏。我倒希望她每天给我带她自己做的奶糕什么的,那样我就很开心了。
    3
    乔比在每晚的八点准时过来。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棕褐色的身影很快地闪进来。他的脸埋在那顶破破烂烂的宽沿帽子里。正对着的是那扇大红色的门和里面跑出来的女人,——她同样穿着大红色的长裙。他脚步平缓。而她,总是在最后几步远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将他狠狠地推进房间里去。她快速地关门,又生拉硬扯地,将刚才被门夹住的裙子下摆用力地抽出来。
    我不喜欢极了我母亲如此粗鲁的举动。她在乔比面前一向这样。而在后来,我与乔比走出梨花落的时候,我总是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优雅,——我没有喝足够的梨花水,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楼下房间传出可怕的声音。一浪一浪。像在黑乎乎的原始森林里试探着走路,随时都可能有一只布满黑色长毛的爪子搭到你肩头。尽管我父亲一到晚上总是在铜体钵上叽里咕噜地对我说个不停,但在这样恐怖的环境里,我根本无法听他讲些什么。不过,他显然不知道我这边发生的事。有几次,他气呼呼地对我嚷嚷,说我怎么不在听他讲话呐,他甚至想伸出手来揪我的鼻子和耳朵。——庆幸的是,他永远只是在铜体钵上。他不识相地继续嚷着,我揉揉鼻子,没等他唠叨完,就毫不犹豫“啪”的一声,将铜体钵倒扣在桌子上,他立马没了声响。
    我想睡觉了,我对自己说。不过楼下的声音搅得我根本睡不着。我想了想,翻出另外一枚大红色发卡,狠狠地插到楼板里。我趴在地板上,透过缝隙,仔细地向下看。乔比光光的脊梁上,有几处红肿的蚊子块。我四下里看,没有看到我的母亲尼,大概扯裙子角去了吧。不过后来,在乔比的身体下,我看到了母亲涂着银色指甲油的脚趾,还有大腿。我这才明白:她正被乔比压着呢。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像父亲那样晕过去,但又似乎看到母亲在笑呢,我就放心了。离床头不远的地方,破旧的录音机正吃力地转着,发出让我诅咒了千遍万遍的声音。我保持冷静,微笑着将红色发卡扔下去,——估计会掉在乔比的蚊子块上。
    “一只奶牛猫,它纵身就跃上了屋顶,呀咪咪呀;一只奶牛猫,它又从屋顶上下来了,呀咪咪呀;一只奶牛猫,唉,它总是成天跳上跳下,我要买把大型猎枪,将之射杀,呀咪咪呀,将之射杀……”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轻声唱歌。我父亲在铜体钵里憋闷得直打喷嚏,气急败坏地抗议。这个笨蛋。不过后来,他终于忍气吞声地说,拉尔你的歌唱得好听极啦!我这才乐滋滋地将铜体钵重新放好。他的身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白色。
    “你干什么去了?”他愤怒地打着喷嚏,不连贯地问。
    “你在哪里呀?”我嘿嘿地笑着,托着腮,尽量用嘴对着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很好玩的。
    “一个很远的地方吧……”他装出思考的样子,“对了,我可以帮你带小冰虾的。”他讨好我。
    小冰虾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哩。我把手放下来,摇头晃脑地扫了他一眼,他的脑子有点异样。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我选择了倒扣铜体钵,然后去睡觉。
    “明天得问问应桑,”我钻进一只散发着怪味儿的口袋里,自言自语。或许应桑知道,我那个窝囊的父亲被那帮讨厌的家伙弄哪去了。
    我睡在口袋里听到乔比咳嗽的声音,铰链的声音,脚步声。
    他们习惯四点结束。而我习惯在四点睡去。
    4
    无法否认,无论是在走出梨花落的路上,还是在后来,那帮子人——包括应桑在内的,那些蠢猪一样的家伙,——在他们看我换衣服,为我挖坑,要把我推下去,要把我活活埋葬在梨花堆里的时候,我总是想起第一次看到乔比,然后握住他手臂的情景。这一切,像电影结束时定格的那个画面,不怎么好看,却很深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竟然有人很客气地敲我房间的门。我早就醒过来了,正想心事呢。于是,我懒洋洋地问了句:谁呀。外面的人轻轻旋开锁孔,伸进来半只胳膊,棕褐色的袖口,布满青色筋脉的手里攥着那枚大红色发卡。我眼睛一亮,从口袋里一跃而起,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我看到了乔比的脸。他走近了,微笑着将发卡按在我的掌心。他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真好看。我顾不上整理仪容啦,忙着向乔比做各种难看的鬼脸,——这是我表现亲昵的惯用伎俩。在这个没人管我死活的梨花落,尤其是在这栋破房子里,乔比和他带来的发卡让我感动得不行。我一把抓住乔比的手,乱蓬蓬的头发贴着乔比的手臂,模样十分糟糕。我迟疑着亲了亲乔比的手,他眨巴着深陷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很久,最后终于,又笑了。
    “你是个可爱的姑娘,拉尔,”乔比抽出手拍拍我的脸,“你一点都不像你母亲说的那样坏。”
    唉,提到这个我就恼火!“她说我什么啦?”我想问问乔比,不过最后,我还是鼓着腮帮子,把话硬生生地憋了下去。我在乔比面前除了优雅,还要大度,嘿嘿,我才不要做我母亲尼那样的女人呢。
    我最后的决定是,我要在每天晚上的七点五十分,到梨花街上等乔比经过。
    在后来走出梨花落的路上,我总是不会忘记,当初站立的那个拐弯处。梨花街的尽头铺着厚厚的花瓣,往右拐是我家。这里,是乔比每晚的必经之路。那些梨花瓣在我脚底轻声翻滚,我在漫长的等待里,思考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恐龙啦魔兽啦。不过我总是不敢想得太远。——有好几次,乔比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结果,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就不见啦。为此,我伤心了好久。
    不过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终归美好得无与伦比。下午见到应桑的时候,她竟然给了我好吃的芝士糖!连续几天,她不再逼我喝恶心的梨花水了。应桑笑着为我剥开糖纸。她离开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站起身来亲吻她的冲动。我的嘴巴试图碰到她脸颊时,被她的左手轻轻挡了回去。有点扫兴。
    但我还是不在乎。我想到要问她,我父亲哪去啦。我凑近她的耳朵,鬼祟地问。应桑听后迟疑了一下,把头摇得跟什么似的。这多少让我有些遗憾。应桑走的时候板着脸,很不开心。她是镇上派来的人嘛,我想,她肯定知道我爸爸哪里去了。不过,——我撅着嘴巴又想了一下,正因为她是镇上派来的人呀,她怎会对我泄露这个机密呢……哎呀,我开始大骂自己是个笨蛋。骂完之后,我干脆也板起脸来,——哼,自讨没趣儿。
    我白天的坏情绪很快可以在晚上得到平息。乔比从梨花街拐角走过时,我才真正开始了一天的幸福生活。——这话说来有些辛酸。在我和乔比试图走出梨花落的时候,我回忆起这段时光,心里总是充满了莫名的酸楚。乔比经过这个地方,只是为了去把一个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的女人压在身下。这多少有些伤我的心。可是,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什么呢。每次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总是隐忍着内心想嚎叫的冲动,优雅地拥抱他。他身上有玉米羹的味道。
    而关于乔比与应桑的夫妻关系,是我在铜体钵上的父亲告诉我的。我父亲那时已经剪光了头发和胡须。他挥舞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纤维一样的东西,——他把自己的货色做成了拖把,然后开始咒骂。
    “尼这个骚货……”不要期待我父亲骂人的语言有什么创意。但他骂骂我母亲也就算啦,不能让我忍受的是,他总要狠狠地骂乔比。有好多次,还用了极其难听的词语,我微笑着说,我要砸铜体钵啦,他这才乖乖闭嘴。
    “你在哪里?”我只是一遍遍问这个问题。
    他不回答。只是说这里太冷了,还有结了冰的平加尔湖。我对着铜体钵大叫,我知道终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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