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叫我到调研室。我的天啊,我才四十出头的人呀,这调研室不就是清水衙门,等于是“退居二线”吗?我马上找领导表明态度,可是找来找去,没有人答复我,我还得去调研室。我坐到那个只有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陪我清坐的办公室,真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过,在哪个环节上出了差错,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退休老干部有次对我说:“你这人虽是大好人,但我还要说你你是芋头加木瓜!没有一点窍!”
我不解地问:“什么意思请你老指教?”
他说:“你想想看,你拍片子获奖,这机会是谁给的?你拍片的钱,是谁批给你的?”
我随口说:“台长呀!”
“人家那么关照你,你关照人家了吗?”他问了这句,就再不吭声,低下头看他的材料去了。我愣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我知道我到这块地方一直敝运的根源了。早听说这里的黑洞深不见底,那些人批一台晚会一部片子动辄几十万几百万,靠的就是那支批钱的笔发财暴富,我却是丝毫不接领子,实报实销,一点不给人家回报,怎不落到今天这地步?听说有的年轻大学生趟进这混水里不被淹死就只能逃生,我能安然坐在这张冷板凳上就很不错了,又想到秦叔阳讲的那个被孤立的故事,就不禁浸出了一身冷汗了。
勾台长叫勾怀中,长着一副鹰钩鼻子,老鼠眼,尖额,尖下巴,说话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老使人联想到一只掉毛猫头鹰,他是在那个退休老干部离开办公室时溜到我的办公桌边的,他走路没有声音,又极诡秘,所以他经常会溜到一个下属面前就把人家吓得一惊。我见他端着茶杯走进来,忙站起身给他让坐,但他没有马上坐,却回转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显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走到我面前。这是台长的一惯性的特点,他每到一个办公室与谁说话,总要先把门关上,然后凑近你象特务接头一样说话。
“最近怎么样?”他故作关切地问。
我显出谦恭的样子答:“还好……”
勾怀中呷了口茶,语调缓慢而诡谲地问:“林丽雅呢?”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起她呢?便含糊地答:“也还好……”
“唔!”他的脸上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冷笑的光,这道光使我联想起当年在菲中面对的王政才。我感到他是什么都知道了,我不能再瞒他什么了,否则将会失去他这次走到我面前的意义,也会得罪他的。我想干脆不如直说了,说不定他还能帮我的忙呢?
想到这里我就吞吞吐吐说:“勾台,我与丽雅最近吵架了……”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冷笑的余光松释尽了,答非所问地随口说:“她那么年青美丽,你比她年长不少,要象待小妹妹那样待她嘛……”
我连忙说:“那是那是。”
他见我不愿多说什么,又呷了一口茶,话头一转忽然问我:“听说你与省人大王主任的女儿是同学,是吗?”
我说:“勾台是说王艳芳吧,我与她过去是同班同学。”
勾台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打算走了,临走时回头对我说:“王艳芳都跟我说了……你要是真不愿那样,可以跟我说,我等你的消息……”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段话一直在我脑中转动,我实在不明白勾怀中此趟降临及他说话的意思。
就在勾台长与我谈话的第三天中午,我又去见了王艳芳。王艳芳这次情绪比上次平静多了,很热情,她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见我到来就一边收拾一边与我说话。她这人一惯知道我心思,她告诉我说:“你不用担心,我在南方是受一个外资老板聘请,管一个大酒店,丽雅要跟我在那儿,我让她干大堂经理,她在那里很好,分开一段,对你们俩的关系可能还有转机呢……”
美人坡(二十四)(5)
刘湘如
我说:“她都起诉了,还有什么转机?”
“你还是书呆子,”王艳芳说,她人一走,法院传你又不去,那头又找不到起诉人,不等于是撤诉吗?”
虽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没把握,我说:“她这一走等于与我分居,法律上规定分居到
一定时间就能判离。是这样吗?”
王艳芳叹了口气说:“这叫我也没办法,要说感情上的事,你们现在确实已走到破裂边缘了。”
我垂着头说:“我亏就亏在自己一直不知道,不在意,不知不觉就会感情破裂了……”
王艳芳说:“其实不是不知不觉,是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从什么时候?你能说清楚吗?”我奇怪地问。
“据我所知,一切都是你自己导演的,或者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王艳芳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王艳芳环视了一下屋子,把收好的衣物放进包里,压低声音说:“你这人痴傻,不设妨,无自卫能力,如果在年青时还显得可爱,在这么一大把年龄就显得愚蠢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想过没有,你们当年走到一起结婚,你是那样穷汉一条,二茬子光棍,年纪三十外,外相象四、五十岁,而丽雅才二十刚出头,黄花闺女貌若天仙,玉人一个,人见人爱,人家不妒忌死才怪呢……你却一点不懂‘金屋藏娇’的招术,居然把那些阿猫阿狗七三八四的人都往家里领,你表面上见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样子,可别人心里装着一肚子醋呢!谁见了你家里有这么个大美人不口涎?谁不想打你那美人的主意?而你倒好,反倒象开电影院办展览馆那样,来它个‘敞门入场’,你不珍惜爱情,爱情就不会珍惜你……我问你:是不是你亲自陪她到歌舞厅去,让她在众人面前表演,看那些人送给她一捧捧鲜花抱在怀里,你还嫌鲜花太少……你太虚荣了,你以为世上就你一人最聪明最有能耐,最能享受到象林丽雅这样的美人吗?你就断定丽雅这样的大美人永远是一面镜子,只照自己吗,只给自己看么!镜子太明净了有时还会被污染一点什么嘛……”
王艳芳的一番话使我想起了许多许多的往事,是呀,我真是如那个同办公室老干部说的,在一切问题上,都是个“芋头加木瓜”呀。
王艳芳顿了顿神说:“算了。这些话就算我这个老同学对你的临别赠言吧……我们毕竟有过……”她揉了揉眼睛,眼圈似乎有点什么,我怕她提起过去的事,忙要叉开话题,她却说:“按理说我不该跟你说那么多,我想让你知道,丽雅是个好女人,是在这人世上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的女人,她这次跟我走南方真是不容易,你知道她有多难吗?可又有什么用?你这人是一生的木鱼脑瓜不开窍,别人想帮也帮不上你……”她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我恍惚觉察到她今天的每句话里都是话中有话。我恳求说:“艳芳,我知道你愿意帮我,也知道……”她连忙打断我的话,果断地说:“算了算了!不再谈那么多了,否则我对不起丽雅!要是你与丽雅缘分未断的话,她将来还会回到你的身边的,要是你们缘分真的就此断了,我也没有回天之力……好了,就这样吧,马上车子就来送我去车站了,我们可以再见了……”她又恢复了那种干部子女的派头,显然向我下逐客令了。但我就是耐住性子不提走,我说:“艳芳,让我送送你吧!好在我与你是老同学一场,我送你上车是天经地义的。”王艳芳回头望望我,没再吭声。一会儿,门外小车喇叭声响了起来,是来接她去车站的。艳芳拎着一个包向小车走去,我帮她提了一只,帮她打开车门,她示意我也坐了进去。车子一直向车站方向开去,那方向也就是我的老家菲村的方向,车子的行进不由地使我想起了菲村。我在脑中默想,艳芳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回菲村看看吧。林老师退休后最近又一个人回菲村住了,他在那里一个人很孤独的,你该去看看他老人家才是……”
她的话使我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我在心中盘算:是该回菲村看看了,等把你送上车,我就安排回菲村去……
小车到了车站广场时,我们都在忙着下车,王艳芳向我手中塞了一件东西,我瞥眼一看是一个信封,正好奇着,王艳芳吩咐我说:“回去再看吧,好好想想自己……”
我被她说得好奇起来,心里扑扑地跳着,老想解开这临别前的迷封,终于低头打开信封偷偷地看了起来。原来那什么也不是,是丽雅六、七年前写的一首诗,共两页纸,我一瞥眼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可是不行,纸上那些句子总是顽强地跳进我的脑子里,我不禁暗暗吃惊:六、七年前我读这首诗就象喝一杯白水一样毫无味觉,我当时就把它还给丽雅了,不想到她一直留着,而且让王艳芳作了见证。此刻这首诗竟是那么强烈地勾起我的所有记忆……难道我真的麻木了这许多年吗?
我不自觉地把那团揉皱的纸展开,我好象从来没见过这些强烈地搏动的有生命的文字。
我从诗的第二页读起
……
诱惑的季节已经降临
我憧憬它深远而神秘的背景
风曾折过我的翅膀
现在我多想重塑生命
美人坡(二十四)(6)
刘湘如
以一种新奇的方式,选择
选择再不是一种罪名
孤独的枝丫
没有存在的巢穴
地狱般缺少生机
盘桓良久的日子
跟着感觉走吧
终于把自己打碎
让灵魂赤裸裸展现
也许欲望太多不算太好
但它正在变成遍地羔羊
在所有人身上放牧
目光游离 隐隐痛惜
抛弃 于是才有浮光掠影
也许有一天真的有一天
一切又重归于自然
我们仍会留恋昔日的良宵
不过到那时再说吧……
我已清晰地记起来了,是在那个弄得沸沸扬扬的“三?八”舞会后,丽雅总是写这类莫明其妙的诗,有的还在报刊上发表过。那些天正淅淅沥沥下着大雨,丽雅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那雨不紧不慢下了半个多月,丝丝缕缕不断,后来天晴了,就有很多人涌出来了,丽雅就拿了这首诗给我看,我还一直错误地以为她在写小鸟写什么自由,是受什么极端民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