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是呀,我一向喜欢牡丹与蝴蝶,就请表嫂在衣上绣上这两种图样,可以吗?”
“我怕……”
“表嫂该不会想推辞吧?”沈蓉儿抢先一步开口。
“怎么会呢?”
“那我就先谢谢表嫂了。”沈蓉儿说完,立即如花蝴蝶般离开寝房。
不一会儿,青玉来到房里,却见少夫人呆坐镜前。
“少夫人,方才我瞧见表小姐离开西苑,她来做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托我做两件衣裳。”
“少夫人答应了?”
“嗯!”她轻轻点头,“我答应后天做好。”
“什么!?少夫人不觉得表小姐大过分了?居然把少夫人当丫环来使唤!”青玉气呼呼的。
“不要紧,我想,我应该赶得出来。”
“少夫人,您就是心太软了。”青玉无奈地道。
杨纱织拉过青玉的手,“好了,别再为我的事生气,明儿个替我告诉元朗一声,就说我染了风寒要歇息一天。”
“少爷要是问起呢?”
杨纱织怔了下,“他不会在意我人在什么地方的。”
“少夫人……”青玉再度瞧见少夫人眼底那一份隐隐的寂寥。
“快去柜子里取出我陪嫁的那块紫色丝绸。”
“少夫人打算用自己陪嫁的丝绸做衣裳给表小姐?”
青玉瞪大了眼。
“有什么不对吗?”瞧着青玉的模样,真让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过。
“那些布料少夫人自己都还没用过,没道理给表小姐。”青玉忿忿地道。
“怎么这么说呢?蓉儿人生得美,那丝绸穿在她身上一定比我更适合。”杨纱织脸上始终挂着浅笑。
青玉看着她的笑容,有些心酸。“我这就去取布。”
什么时候少爷才会发现少夫人的好呢?她不由得轻轻叹息。
第二天晚上,文昊在书房里等待,但妻子却始终未曾出现,他的心开始有了一丝丝焦灼。
今早元朗告诉过他,纱织染了风寒,当时他并不以为意,照常到紫宣堂。直到晌午,厨娘送来午膳,他才吃了一口便觉得不对味,索性不吃。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已习惯她做的饭菜?也许习惯的还不只这些
整个下午,他便心神不宁,纱织那一张略嫌苍白的小脸始终盘据在他脑海,占去所有思绪。
朱元朗坐在书房外堂,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意眼角却瞥见少爷匆匆而去的身影,他立即站起身。
“少爷,您上哪儿?等等我!”朱元朗追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西苑。
“你可以下去歇着了。”文昊撂下话后便进入寝房。
朱元朗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文昊缓缓走入寝室内堂,一心只想见杨纱织,不知她身子状况如何?
岂料穿过一道织锦纱屏之后,瞧见的却是她端坐绣台前,正一心一意刺绣的光景。
杨纱织闻得声响抬头,怔愕地对上那一双黑沉如墨的眼眸。
“你……”
这些日子他不是都夜宿书房吗?怎地又回西苑?是为她谎称的身体不适而专程回来瞧她吗?
“元朗告诉我说你染了风寒。”他停了停,浓眉微微地上扬。“不过,依我看,你一点也不像染了风寒。”
望着那一张渐趋阴鸷的俊颜,她的心瑟缩了下,轻轻地开口:“我不是有意……”
文昊打断她的话:“住口!我最痛恨别人骗我。”
他停了停,一双阴鸷的眼透着不自觉的哀伤。“知道吗?你不想到紫宣堂!我不怪你,你不愿读书习字,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是,千万别再欺骗我!”语毕,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该死的!他居然为她担心,该死!
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眼前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半晌,她抹了抹眼角,再度埋首于绣台上双飞的彩蝶。
翌日一早,文夫人突然来到西苑。
杨纱织正好完成手边的针织工作,连着两夜无眠赶工的她,瞧来微微的憔悴。
青玉看得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
蓦地,房门外传来丫环秋香的声音——
“少夫人,老夫人来看您了。”
“青玉,快开门!”
青玉急忙奔至外厅开门。“青玉见过老夫人。”她躬身福礼。
“纱织怎么样了?我听元朗说她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瞧瞧?”文夫人关切的问道。
杨纱织由内室迎了出来。“纱织见过婆婆!”
文夫人一见她满脸疲惫,不禁心疼地道:“瞧你,脸色这么白,快,秋香,请陆大夫过府一趟。”
“不必了,婆婆,纱织并未染风寒。”她忙不迭地道。
“可是你脸色这么差,瞧了真教人心疼啊!”
“都是纱织不好,教婆婆担心。”她顿了下,又道:“婆婆别担心,纱织只是有点累,但身子安好。”
“青玉,到厨房吩咐一声,要薛嫂做道合欢汤,待会儿送到西苑来给少夫人补补身子。”
“是,我这就去!”青玉笑盈盈的奔出门。
“我瞧这些日子你都闷在书肆里,趁着今儿个昊儿与彦儿乘船游湖,你也一块去吧!”文夫人说道,眼里充满希冀。
“可是——”
“难道你要教我失望?”文夫人心知这孩子一向乖巧,一定不会拂逆她的心意。
“不,纱织不敢!”
“这才是我的好媳妇儿!”文夫人开心地笑了,但愿老天别再与她作对,让文家早点添丁才好。
纱织瞧着婆婆的笑颜,心底却是升起隐隐的忧思。
早膳过后,青玉将杨纱织所制的衣裳送到沈蓉儿的房中,她见到却连声道谢都无,便将衣服搁置一旁,打发青玉离开。
青玉瞧在眼底,只有暗暗气愤在心底,毕竟她只是个丫环,不便多说什么。
当沈蓉儿一行人要坐马车到渡口坐船时,杨纱织与青玉亦出现了。
“啊!大嫂也来了,太好了!”文彦开口,俊颜挂着笑。
“是老夫人要少夫人一块去游湖的。”青玉在一旁说道,眼角却睨向沈蓉儿。
沈蓉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不发一语。
文昊瞧也不瞧妻子一眼,缓缓的开口:“快出发吧!陆公子他们在渡口等着咱们。”
于是,一行人乘着马车来到渡口与同行之友会合,再坐上画舫游湖。
由于沈蓉儿姿色过人,因此同行的公子哥儿们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对于文府的少夫人杨纱织则未予以太多的关注。
杨纱织对此情形倒也习惯,她一向不在引人注目之列,惟一令她难过的是文昊冷淡的态度,想起当初约定的一年之期不久就要来到,她就不免黯然神伤。
莫非女子个个非得美貌过人,才能得到男人的倾慕?瞧着沈蓉儿与文昊说说笑笑的,旁人又如众星拱月般讨好着她,她向来坚毅的心开始动摇。
“少夫人,少爷与陆公子在斗茶,咱们过去瞧瞧吧!”青玉开口道。
“也好!”她随着青玉而去,虽然她从未见过别人斗茶,但此风在权贵与士大夫间极为盛行,是一种代表身份地位的高雅活动。
文彦瞧见杨纱织,立即迎了过来。“大嫂,喜欢饮茶吗?”
她浅浅一笑,“喜欢,不过咱普通百姓喝茶并未如此讲究。”她瞧着画舫斗茶时所用的茶具一应俱全,件件精美绝伦,不由得再一次体验到贫富之间的巨大差别。
是不是自己再如何努力,永远也不会真正成为这个大家族的一份子呢?难怪当初元朗要离开文府时会那么难舍。在文府,一切就如一场真实的华梦,试问又有什么人在繁华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呢?元朗不能,而她呢?她离得开眼前端坐檀木桌前的俊伟男子吗?
心在文昊视线与她交会的短暂一瞬揪痛起来,这一刻,她蓦然明白,自己也许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然而他却是她生命的一切,对他的情怀又怎是一个痴字了得!
半晌,文昊调回视线,将建茶碾碎,用箩筛过……
“大哥这一回用的是皇上御赐的龙凤茶,乃北苑贡茶之极品,一定可以得胜!”文彦的声音白杨纱织身边传来。
杨纱织瞧着文昊繁复的点汤七次,使水注满茶盏,而后边注水边用茶筅搅动,使茶水浮出白色汤花,而另一边的陆贯亦是如此,两人几乎动作一致。
“要怎样才算得胜?”杨纱织问道。
“待会儿谁的茶盏内先出现水痕,谁就输了!”文彦答道,一手持着摇扇徐徐轻扇着,脸上神色笃定。
未几,青玉低呼一声,回头对少夫人道:“少爷赢了!”
杨纱织往前仔细一瞧,果然见到陆贯茶盏中先出现水痕,胜负仅在微末差异之间。
与陆贯前来的士大夫们见状不服,纷纷向文昊要求再斗过一次。
杨纱织却因为两个日夜未曾歇息而生倦意,于是悄悄退离人群,站在画舫之尾,观看远远近近的采莲女在湖中捕鱼、和歌嘻笑。
一阵微风吹来,隐隐传来几句:“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歌声甫歇,传来一阵嘻笑。
杨纱织一声长叹,失神的低喃道:“只愿君心似我心……”这些采莲的小女娃儿们,那里懂得词中那相思之苦,惆怅之意呢?
趁着众人专注斗茶之际,沈蓉儿却领着丫环小卿悄悄的移近船尾。
当杨纱织猛然察觉身后的脚步声而回眸时,背上却遭一推,身子微晃了下,随即坠落画舫,沉入碧波之中。
“哎呀,表嫂掉进湖里了!”沈蓉儿故作惊惶的高声大喊。
下一瞬,文昊猛地起身,手中瓷杯在掌心里捏碎,鲜血染红他满掌,可他却浑然未觉,直奔向船尾。
只见碧波悠悠,却不见妻子身影,文昊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人湖中。
“表哥!”沈蓉儿被文昊的举动惊得张口结舌,现下虽已入春,但湖水却仍寒冻如冰,即使懂得水性之人也未必抵受得了那种骤然而至的冰寒!
莫非表嫂在表哥心中已经占有一定的地位,否则他岂会如此奋不顾身呢?
沈蓉儿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可她那张美丽的容颜却比湖水还冷!
奇迹地,在文昊下水之后不久,杨纱织就浮出湖面。
她自小在南粤长大,识得水性,只是她原就身子赢弱,再加上两日两夜未曾歇息,冻寒的湖水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向她般,令她痛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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