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里不乏女红织娘,但妇人以其先进的织造技术再加上精美绝伦的绣工,很快便受到各阶层妇女的喜爱。
由于工作繁重,常常日夜赶工,时日一久便累出病来。
纱织瞧着娘亲担忧的神情,不由得撑起一抹浅笑,站起身来说道:“娘,织儿不冷,您别为我担心,瞧,布我已经织好,赶明儿个过染之后便可卖到布庄换点钱。”
“辛苦你了,孩子。”妇人来到女儿面前,望着女儿小小的面孔,她不禁鼻头发酸。同龄的孩子有谁如她这般,必须为生计烦忧?
“只要娘身子赶紧好起来,织儿累一点也无妨的。”
妇人心下微微黯然,她们母女辛苦织布所得除了糊口之外,尚须时时到药铺为她抓药,有时甚至筹不出银子买药……都是她拖累了这孩子。
纱织见娘亲沉默无语,于是开口又道:“娘,您先歇会儿,我到街上买点绣线回来,晚上咱们再一块儿赶绣刘夫人那十件织锦。”
“那么你早去早回。”妇人取下环着颈项的围巾绕在女儿的肩颈上。
她微微一笑,步出织房。
大街上人来人往,天边虽然飘着细雪,却未阻挠人们出门办年货的好兴致。
纱织算了算,再过五日就到腊尾,然而家中却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办年货。
从小到大,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五岁时在南粤,那一年父亲渔获丰收,是她惟一一次享受到满桌鸡鸭鱼肉,甚至有压岁钱可拿……
那种一家团聚的幸福,她至今难忘。
蓦地,一阵冷风挟着飞雪扫来,纱织但觉脸上湿凉一片,心头一愕,分不清脸上是雪还是泪。
她苦涩一笑,抹去颊上湿意,转入街角的布铺。
店家杨二见到她就露出笑容。“青花布可织妥?”
纱织点点头,“过两天就可以交货。”
“你娘的身子好吗?”杨二又问,脸上有掩不住的关切。
纱织半垂首,轻声回道:“这几天娘感染了风寒,又犯咳。”
“看过大夫了没?”
“没。”纱织的声音更小了。
光是这简单一字,杨二便了然于胸,于是他取过—些碎银交到她手里。“这点钱先拿去抓药,回头我收了铺再去看看她。”
纱织很快的瞧了杨二一眼,“谢谢杨老板。”
“叫我杨大叔就成,不必生分。”杨二讨好的说道。
打从他头一回见到纱织她娘秦氏,对她就十分具有好感,并萌生娶妻之念。
他前年死了妻子,鳏夫一个,有多少人想为他说媒,但他始终不为所动,惟独对秦氏倾心,这也算是缘分吧!
纱织年纪虽小,却隐约感到杨二对她与一般客人不同,尽管心底不愿承情,却迫于生活而不得不接受。
杨二见她不语,于是问道:“你今日来是想买点什么吗?”
“绣线。”
“这些都是新货,你先拿去用吧!”杨二拉开一旁的抽屉取过七、八种绣线。
“可是……”
“别可是了,绣线的钱等过两天你交货时再扣就好。”杨二将绣线装入木盒,塞人她怀里。
纱织微微垂首,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她顿了下,又开口:“那么我回去了。”
“记得去抓药。”杨二提醒她。
“嗯。”纱织应了声,走出布铺。
这时雪下得更大,官道上开始积雪。
纱织攒紧手中的银子,并将木盒夹在胁下,迎着飞雪走向药铺。
眼见长春药铺就在对街,纱织却一个不慎,脚下因泥雪而打滑,仆倒在雪地。
一辆马车适巧转过街角,急速朝她而来。
当车夫瞧见雪地上的人影时,已经收不住车势,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一
“快闪哪!”车夫大吼。
纱织却瞪大了双眼,呆愣愣地不知所措。
闪过脑海的只有一件事——她再也见不到娘了!
瞬间,街边一道黑影闪过,纱织的身子随即腾空一个翻转,惊险地逃过一劫。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一道低醇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
纱织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拥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她抬起头对上一张俊逸的年轻脸庞。霎时,她脸上一热,半垂下脸,小声地回道:“我……我不碍事。”
“那就好。”少年轻轻地将她放下。
“少爷、少爷……”朱元朗撑着油伞,气喘吁吁地由对街奔来。“您……没事吧?”少爷救人的这一幕快如闪电,却瞧得他一颗心险些由嘴里蹦出来。
“要有事你担得起吗?”
冷冷的声音由朱元朗身后传来。
不必回头,朱元朗便知是谁。“身为少爷的贴身护卫,你又在哪里?”
“给少爷送信。”世晓风越过总管朱元朗,来到主子身前。
“信送到了?”
“是的,已交给卿丫头。”
“嗯。”少年脸上扬起淡淡笑意。
“那马车夫也恁地大胆,居然停也不停就走。”朱元朗在一旁嘀咕。
纱织此时又回到官道上,拾起绣线的木盒,却苦恼的发现那几个碎银已不知去向,正懊恼地寻找间,身边传来问话——
“你在找什么?”
纱织抬起头,困窘地沉默了下,然后小声地回道:“我把要替娘抓药的碎银弄丢了。”她咬住唇,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泛起水雾。
“元朗,给她十两银子。”少年开口。
“是,少爷。”朱元朗由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走向女孩。“喏,还不快谢谢咱家文少爷。”
纱织迟疑着未敢接过银子。
十两银子对她来说,是想也未曾想过的一笔数字,她怎能无端接受呢?更何况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哪!
“织儿不能受。”
朱元朗挑起眉,“瞧不出你还挺有骨气的,咱家少爷说过的话是不收回的。”话甫落,他将银子塞进她手里。
“走吧!”少年转身离开。
朱元朗和世晓风随即跟了上去。
纱织怔怔地瞧着三人的背影,而后追了上去。
“请等一等!”
少年诧异地回首。
“你还有什么事?”朱元朗凶巴巴地抢先开口。
“我……我尚未报答文少爷救命之恩。”纱织停下脚步,一双漆黑的瞳眸直直地落在少年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上。
少年忽而笑了起来,一张尊贵俊颜如冬阳一般,教纱织看呆了眼。
“不过是小事一桩,我不要你报答!”语毕,少年转身就走。
“我可以为你做件事吗?”纱织急急开口。
“喂,你烦不烦?”在瞥见少爷骤然凌厉的眼神之后,朱元朗倏地噤声。少爷若真发起恶来,那可不是他抵受得住的。“死晓风,你笑啥?”这臭小子居然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真巴不得掐死他!
世晓风双手环胸,睨了朱元朗一眼,懒得搭理他。
“你想为我做什么呢?小姑娘。”少年瞧住她一张清秀的小脸,神情未有一丝不耐。
纱织在他专注的眼神下,心口不由得一阵发烫。
奇怪,她从来没有过这些症状,难不成病了?
“嗯,怎地不说话?”
朱元朗在一旁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不过仍恪尽职守,一把油伞始终遮在少爷头顶上,为他挡住漫天飞雪。
“你……你的绫袄破了,我想把它补起来。”他必定是在救她之时扯破的。想到此处,纱织心口又是一热,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这一次朱元朗再也按捺不住,嘲讽嗤道:“咱家少爷是何等人物,府里还少得了绣娘吗?多事!”
“掌嘴!”少年头也不回,神色自若地开口。
朱元朗二话不说,重重地在自个儿嘴上打了两下,一切仿佛再惯常不过。
纱织怔怔地瞧着这主仆三人!一时竟忘了适才的嘲讽之语。
“要我脱掉吗?”少年伸手解开衣襟上的扣子。
纱织回过神来,“不,不必!”她急急上前,并由口袋中取出针线包,利落地穿针引线起来。
少年微微一笑,“你总是随身带着针线吗?”
纱织羞涩地点点头,“我和娘靠着针线活儿糊口。”
语毕,她仰着小脸,欲言又止。
少年立即会意,在她面前蹲下身。“这样行吗?”
俊颜染上淡淡的笑意。
纱织羞涩一笑,移步上前,在他左肩上落下针线
“小心哪,别刺着咱们少爷。”朱元朗忍不住说道。
纱织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似的,一针针在肩口上穿梭。
她虽年幼,但多年来在娘亲的调教之下,技艺早已远远胜过寻常姑娘,不消片刻工夫,少年肩头上的裂口处在巧妙的针法下竟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朱元朗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她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儿。
“切莫小瞧了人家!!”少年头也不回地开口。
“是、是。”朱元朗忙不迭地回道。
“将来,你一定是全临安城……不,是全江南最有名的绣娘。”少年说道。
纱织浅浅一笑,低头凑近他肩膀,咬断线头。
“谢谢你了,小姑娘。”少年站起身。
“不,是织儿该谢谢你。”她一瞬也不瞬地瞧住他。
少年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纱织直望到他们三人消失在人海里,才捡起地上的木盒走向药铺。
这一年她十岁,是她头一次遇见他。当时两人并不知道上天已经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王媒婆眉开眼笑地望着满屋子的聘礼。
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牵成江南四大家的亲事,简直像在做梦。
不过,话说回来,想她王媒婆这数十年间撮合成的佳偶何止千百对,四大家会找上她真是一点也不为过,毕竟她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媒婆;由她出马的亲事,件件圆满成功,从来没有一次失误,方圆百里的人们甚至给了她一个外号——王金口。再难促成的姻缘经她一开口,莫不成为令人称羡的良缘。
一想到不久之后,荷包里又会多出四份丰厚的媒人礼,王媒婆脸上的笑不由得加深。
“伙计们,准备上路,咱们下聘去。”王媒婆起身吆喝,经过上回文定之后,今天是正式下聘。
数十名脚夫同声应道,随即挑起聘礼往外走。
不多时,王媒婆一行人来到城北杨家。
“啊,王媒婆,你来得还真早。”杨二迎了出来。
“杨老板,您有所不知,今儿个我要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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