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怎么了?”我试着问。
她抬头,突然又一把把我拉到怀里,紧紧搂着,把我的头紧紧贴在她的胸口,一直到我不能呼吸!
我又感觉到又有温热的液体落入我的发梢。
“别看!别——看!”她颤抖着声音开始抽泣到无声!
我躲在她的怀里,似乎明白了,外面正在发生的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任由她搂着,然后有人们的咒骂声,厚重的车轮碾过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碾在了我的胸口上,我好想看外面的场面。
可是,不能!
只能听着车轮的声音判断车子的进度。
当我感觉到车轮驶过我们的楼下时,母亲突然放开我,扑到了窗口,奋力的推开窗子。
我回过头,她就呆呆的趴在窗口!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白色的身影上,有些落寞,有些孤单,但更多的是美丽,仿似一个披着满身金光的,就要飞升的美丽天使!
良久良久!我们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静止了时间,直到秀红姨娘出现。
她轻轻的把母亲扶到床上,安顿好,又转身,抱着我下楼去了。
我回头,母亲的脸平静的映在黑暗和光明之间!
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秀红姨娘也落泪了!
第六章 夜出
那一夜,我没有睡觉,冥冥之中好像觉得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多月,母亲一直都保持着那种可怕的迷失状态。
街上每天都有人们粗暴的喊声,我知道,是官兵又在抓人了。
突然有一天,半夜,我被秀红姨娘叫醒,揉着朦胧的睡眼,秀红姨娘已经给我穿好衣服,披上一件小小的黑色披风,牵着我的手出去了。
母亲已经等在楼下。
她也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除了眼睛以下的半边脸,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我还是觉得她的她看上去那么的苍白,又那么的惊慌。
秀红姨娘四下看了看,就轻轻走过去,开了院子的后门,探出头去看了看,又招手叫我们过去。
母亲牵着我的手,匆匆的走出那扇门,门口已经等了一顶轿子。
见我们出来,轿夫压低轿子,母亲就拉着我走过去。
轿夫掀开轿帘,母亲弯腰进去,突然的她又回过头来,不安的看着秀红姨娘。
秀红姨娘就走过来,她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神里是坚定的目光,“放心吧,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这半个月以来,秀红姨娘似乎成了母亲的支柱。
母亲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闪着忧虑的光。
她们站在夜色里,仿似在谋划一个伟大的计划。
我站在她们中间,抬头,疑惑的看着她们交会的目光。
突然的,母亲咬咬牙,拉着我,头也不回的钻进轿子里。
我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坐轿子,感觉有点兴奋,可是头上母亲沉郁的表情却又让我兴奋不起来。
我掀开旁边的帘子,暗色的围墙就从眼前闪过。
原来外面的世界也不过如此。
我放下帘子,开始无聊的摆弄自己的手指头。
感觉到似乎转了好几个弯,我已经昏昏欲睡了。
突然的,微微的震动又让我清醒了过来。
轿帘被掀开,母亲就牵着我迈了出去。
眼前是一堵高高的围墙,窄小的两扇门上写着大大的一个“狱”字!
然后一个矮胖的穿着官兵衣服的人从旁边的一扇小门里走了出来,径直向着母亲走了过来,我注意到他的衣服上印有一个大大的“牢”字。
“幽幽姑娘,你来了,这边走,前面的把守很严密,就委屈你走侧门了!”
“麻烦您了!”母亲淡淡的回应。
然后我们就跟着他走进那扇门,门里面阴暗而狭窄,胖官兵手里拿一盏灯,昏暗的灯光照着颓败的墙壁。
走过一小段这样的路,突然的腐烂的杂草的味道就迎面扑来,我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我下意识的握紧母亲的手,跟着她,继续往里走。
前面突然宽敞起来,我抬头,吓了一跳。
隐约有昏黄的灯光透了过来,我抬头,两边居然是许多陈旧的栅栏隔成的“房子”,而且里面还有很多人,他们的衣着破败,面孔憔悴,有的甚至是狰狞的。
见我们走过,好多人冲过来,紧紧趴在栏杆上,脸上是企盼夹杂着失落的光。
我感到恐惧,紧紧贴近母亲的身边。
又似乎走了好久,前面拐过一个弯,那些连着的“房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石壁的小屋子,这里面霉烂的气味更浓了,可是没有那些人,我却不再觉得那么恐怖。
我们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间,停了下来。
我抬头,顺着母亲僵直的目光看去,是一个白色落魄的背影。
是他——驸马爷!
尽管看到的就只是他的背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感觉到气氛的那不同寻常,他转头,见到母亲的一瞬间,目光就僵住了。
我抬头看母亲,突然的,她从呆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很大的银锭子,上前一步塞进胖官兵的手里,“您拿着,喝杯茶!”她说。
“不不不,秀红姑娘已经关照过了,况且还有六王爷的口谕,这使不得!”胖官兵推脱着却还是把银锭子塞进袖子里。
他上前打开牢门,然后退了出去,“我就在外面,一盏茶的过后,我进来接您!”他对母亲说,然后出去了。
第七章 父亲
我一直看着母亲和驸马爷交会在一起的复杂的目光,觉得那一刻,他们的目光远比星星来的璀璨。
然后母亲慢慢的移步,走进那扇门,她的目光就那样不动的盯着驸马爷的脸。
我站在门外,静静的看着他们,从高高的小窗口透来的光,照着驸马爷儒雅的面容。
他的面孔平静而俊美,让我感觉不到这里无底的黑暗。
突然的,母亲扑到他的怀里,低声的啜泣起来。
他就只是轻轻的抚摸着母亲的长发,眼里是淡然的光彩。
我觉得那一刻,他的心里也是平静无波的。
“为什么要来呢?”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声音仿似穿透古今。
母亲抬头,带着泪水的眼睛朦胧的感觉让我心疼,“刑部的批文已经下来了,我怕再不来,我们今生就这样错过了!”母亲柔美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悲切。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我觉得他们的心是永远在一起的。
“一切都要结束了!”驸马爷放开母亲,回头从那扇小窗子看向外面的月亮,“也许,这一生,我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
那一刻,披着月光的他,沉静的像是一尊圣洁的神像。
“包括我吗?”母亲试探着问。
“不,”他回头,眼睛里是温和的浅笑,“你是我唯一寄托!”
她牵起母亲的手,“如果当年的我也能体会到这一点,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功名利禄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却执着的追逐了一生的时光!”
“一生?”母亲玩味着这两个字,目光又变得呆滞起来,突然的,她又抬起头,盯着驸马爷的脸,急切的问,“六王爷!六王爷那里有没有希望?你不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吗?他会救你的!”她的眼睛里是希望的泪水,却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驸马爷轻轻的摇头,“没有用的!他已经尽了力了!”
“那,公主呢?昌宁公主!念在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她不会见死不救吧?”母亲还在绝望里寻找最后的生机。
“情分?”驸马爷惨淡的笑了,“只有我跟你之间才有情分,皇上已经下诏,接她回宫了,谋逆大罪,本该株连九族的,放过她,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可是——”母亲还想说什么,可是驸马爷对她轻轻的摇头,她就止住了。
“带着心儿走吧,六王爷那里我求过了,看在师徒情分上,他会保全你们的!”突然的他的目光移向我,轻轻的笑了。
“不,我不能丢下你,我说过,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六年前我不顾一切的找到你,现在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使我们分开了!”母亲突然激动起来。
“六年前——”驸马爷抬头,看着月亮,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觉得他似乎是陷在了某种回忆中了。
良久,他回头,“这次不一样,我要去的地方是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况且还有心儿在,你不能!”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轻微的叹息。
“心儿,你过来!”突然,母亲转头,叫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走进里面,站在母亲身边。
母亲蹲在来,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心儿,这是你父亲!记住!”
然后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驸马爷的脸。
我的感觉有点迷茫!
父亲?我确乎是应该有一个父亲的,可是父亲是什么呢?
眼前这个男人?
我有一点点被困惑了。
回头看一眼母亲,她冲我重重的点头,“你叫一声爹!”她说。
我抬头,驸马爷的脸还是那样的宁静。
他看着母亲,我些无奈,“幽幽,你这又何必?”
母亲坚定的看着他,又看着我,“这是没有选择的事,心儿是我跟你的女儿,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是一种我所陌生的刚强的东西。
命运?
这又是什么?
我不明白,就只能把我的困惑尽数投给我所熟悉的母亲。
“心儿,你记住,以后你不再叫明心,你姓左,你父亲姓左,左映月!”母亲一字一顿的说着。
她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我的心上。
左?映月?那个给母亲画画、题字的人?
我抬头,驸马爷就蹲下来,摸着我的头,他的目光柔和而温暖,他说,“明心,我喜欢这个名字,那么明朗的感觉,你就叫明心!”
然后那个胖官兵就走了回来,“驸马爷,时候到了,一会儿,巡视的大人该来了!”
驸马爷抬头,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起身,看着母亲,“走吧,好好照顾心儿!”
母亲起身,拉着我的手,她说,“心儿,你喊一声爹,我们马上要走了!”
我看着她,可是叫不出口。
“你再不叫,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母亲在逼我,她的声音里是隐忍的痛楚。
没有机会了?什么意思?
我缓缓的抬头,驸马爷的身影映在月光里,柔和而宁静。
我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爹!”
他就笑了,有些惨淡,有些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