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渠里,从这头到那头,到处可以看到孩子们攒动的小脑袋。他把裤腿一直挽到大腿根,光着小脚丫,在水里淌来淌去,两只小手叉成三角形,慢慢地向浑浊的水中的小坑或小洞里扑去。“捉住了,我捉住一条大的!快来看啊!”他两只小手紧紧握住滑不溜丢的鱼儿,顾不上抹一把溅的满脸的水珠,对着坐在渠帮子上的她兴奋地大喊大叫。他把捉到的鱼小心地用一根柳条穿起来递到她手上,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一头,把穿着鱼的那头放进水里,让鱼继续游在水里。他看着她在那摆弄,就又去摸鱼去了。
其实,摸鱼也很害怕的。水里不光有鱼,还有其他小生物,特别是有一种带着跟螃蟹一样的两个钳子的小生物,也爱钻在水里的小洞里,一不小心会被夹住小手,特别疼的。他心里虽然害怕,但摸到鱼的快乐诱惑着他,忘记了恐惧。
他最喜欢到排碱渠里去摸鱼了。
排碱渠也是父辈们为了治理盐碱地挖的一种排放盐碱水的渠。渠里常年累月积着小半渠水,里面也有鱼。
到排碱渠摸鱼,不必等停水,有时间随时随地都可以去。排碱渠里的鱼特傻,一摸就是一条,个头还大。
可要想在排碱渠里摸鱼也不容易。
渠帮子上,长满了坚硬的骆驼刺和已经开花的茎叶上满是刺球的苦菜。扎在身上又痛又痒。排碱渠的渠底都有很厚的淤泥,长满了芦苇和毛腊草。那时都是穿的布鞋,生怕把鞋给挂烂,回家要被父母骂。就先小心翼翼慢慢踩倒一片刺桠,踩出一条路来。下到渠边,把鞋脱下来,小心放好。然后把裤腿卷到大腿根。下水之前,先撇一根粗粗的芦苇,伸到水里,探探深浅,然后确定没有问题,才下到水里。一只脚踩下去,没想到一直往下陷,身体失去平衡,歪到水里,全身的衣服都打湿了。
反正衣服已经湿了,索性就在水里淌起来。鱼的眼睛特尖,它会在清清的水里看着你。清水里是别想捉到鱼的。把水搅混了,鱼就往踩出的泥窝里钻,把手伸进自己踩过的脚窝里,一摸一个准,还一条比一条大。有时,傻呼呼的鱼顺着站在泥水里的两条大腿往脚下钻,弄的腿痒痒的,一伸手就能摸到。索性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鱼自投罗网。那种快乐是无法形容的。
那天,他浑身污泥满载而归,结果被妈妈痛骂一顿。他气不过正想和妈妈顶嘴,住在隔壁的她俏俏扯扯他的衣角,把他拉到河边帮他洗脏衣服,洗完了,不想回家,两个人就坐在河边玩。
她告诉他:她从爸爸的一本《词源》里看到:开都河是维吾尔语,意思是“曲折的河流”。它发源于天山中部的萨儿明山的哈尔尕和扎克斯台沟,一路曲曲折折,流经五个县市后,最终汇入烟波浩淼的全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博斯腾湖。古典名著《西游记》中所写的唐玄奘收服的第三个徒弟沙悟净的通天河就是现在的开都河。从家门前过的就是开都河西支。这里是开都河和博斯腾湖交汇处,盛产白条、五道黑、鲤鱼、草鱼等鱼类……
她滔滔不绝地一直给他讲着这条河的故事,他是那样的入迷,就是在那一天,他不仅知道了开都河的故事,还知道了《西游记》。他问她从那里知道的。她告诉他是从她父亲的旧书箱里偷偷翻出来的,还要他给她保密。后来她还悄悄地把那本已经破旧不堪的《西游记》给他看了一眼。他一直想不明白她那么小,怎么能看懂那些古书的。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孩子还是很了不起的。从那以后,他一直很罩着他,没有人敢欺负她。
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唉!她还能记得吗?为什么都一个礼拜了,她还没有给他打电话?自从哪天相遇已经七天了,她什么信息也没有?她不肯给他打电话。
他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干什么,连哗哗流淌的河水声都嫌吵。顺手拣起一根树枝,对着流水甩了一个响鞭,他出神地看着水面激起的一道水花,耳边却仿佛听到了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就在这片树林前面河的拐弯处,是他钓鱼的老地方。
周末放学后,他在家门前的大树下自制鱼钩。她看见了,也凑过来,转前转后地帮忙,俩人找来一些小号钢丝,用宰子在上面宰一个倒刺,握成钩形。穿上尼龙线,接在一个两三米的杆子上,就做好一套鱼具,看他熟练的动作,她佩服地五体投地。就死缠着他要跟他一起去钓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扛着砍土曼和五六个鱼竿,她提上一个玻璃瓶子,自豪地在口袋里装上几个线钩,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紧挨着河边的小树林。
那里是河的拐弯处,旋涡一个挨着一个,回水湍急,这种地方鱼最多。他先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把鱼具放下,然后扛起坎土曼,带着她提上玻璃瓶,到河堤的背面缓坡荒地上,找到一片土质疏松的土壤,仔细瞅瞅,然后用坎土曼挖了几下,就从土里刨出了几个蝼蛄或者是地老虎,她不敢抓,就快活地尖叫着,激动地喊他快抓,他满不在乎地抓起来放进玻璃瓶。这些虫子都是上好的鱼饵。
估摸着挖的鱼饵暂时够用了,他扛着砍土曼先走,她乐颠颠地提着玻璃瓶跟他回到钓鱼的地方。她两手撑着膝盖,站在一边,看他拿起鱼钩,从瓶子里捉出一个蝼蛄,掐掉蝼蛄的头,把蝼蛄的身子串在鱼钩上,然后握着鱼竿,狠狠地把鱼线抛到水里,激起了一道水花,她拍着手大声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般在清晨的河浜、幽静的林带里盘旋缭绕,他觉得从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
他出神地听了一会,才把手放在嘴边“嘘,安静!别吵着鱼了。”
她赶紧用手堵在自己的嘴上,调皮地笑了。再也没有说话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不一会儿,就有鱼竿在抖动了,她眼尖大声喊“快!鱼咬钩啦!”
他急忙摔竿:“哈,好大一条白条啊!”他把鱼取下来,穿在一根绳子上,放到水里让鱼儿继续撒欢。然后装鱼饵,放竿抛鱼线。她激动地一心也想动手,他就是不让她动,逼急了,拽着他的衣角开始撒娇啦。他偷偷笑着故意不理她,被缠的没法了,他才无可奈何地答应让她动手。她可认真啦。收鱼线,取鱼,装鱼饵,投放鱼线,一阵就忙的不亦乐乎啦。他两手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看她忙,心里可舒坦了。她实在来不及啦,就大声喊他“快来帮忙啊!”
那天,她的笑声一直不断。时至今日,他好象再没有听到那么清纯那么快乐的笑声啦。没有想到这竟成了他少年懵懂时最清晰的记忆之一。他不知道那种苦中作乐,恬静宜人的幸福感,就像蛊早已经融入到骨髓和血液里,经过这么多年的冶炼,竟然没有任何改变。她就是这个种蛊的人。
以前没有感觉到,那天遇到她,潜伏在他心底的这种幸福感又活跃起来,像窖藏百年的陈酿醇香宜人,令他无法抑制地渴望着永远拥有这种温暖。
可这个种蛊的人激活了蛊,就不见了,不给他打电话,不和他联系。他一个人拥有两个人的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她就是不给他打电话。
她拨动了埋藏在他心底二十多年的情弦,就把他搁在了早已逝去的年代,不管了。她难道就不想……。
他的心一阵阵的揪着疼。他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为了解救自己焦虑的心境,他也去做一些快乐的事,从快乐中搜刮乐趣。喧闹的吆喝和疯狂的摇摆,让他一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可曲尽人散时,欢声和笑语如云烟飘逝,留下的还是沉淀在快乐深处的无奈。
她就是不和他联系。就是不给他一点念想。
他深陷在她织起的网里无法自拔。
他环视自己建立起来的王国,欣欣向荣,生机勃勃。这是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努力经营的成果,给了他很丰富的成就感,也为很多人创造了机会。别人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对这样的人不齿。他不屑做这些事。面对感情,他不喜欢逢场作戏。尽管这些年在一些场合难免碰上,也从不流连。有“模范丈夫”的美誉。
他一直奇怪,以前创业的时候,老婆是老婆,也是伙伴。可随着事业的稳固发展,他只想让老婆享享富,怎么也无法把她再当成事业的伙伴。每次看到老婆惊喜地接受他为她给予的一切,他的心里比她还兴奋。他要把结果给老婆孩子,把过程留给自己,这样才能真正体现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价值。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过,他也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只是不惯一些人的态度。
是人,都会有倾诉的欲望。有的人不喜欢说,不是他不愿说,而是对象不对。
他是老婆的倾诉对象,老婆却不可能成为他的倾诉对象。不是老婆不想,是他不行。
他可以是老婆的全部世界,老婆却只能是他世界的一部分。否则,他就不可能成为老婆的全部。
这些年感情生活的波澜不惊让他的情绪无处宣泄。
他的内心一直渴望着他的另一部分被唤醒,他才是完整的。
对,他外表很高大,内心却残缺。
“残缺”在吞噬着他的情绪。
他在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好象找到了?
另一半却不理他。不给他打电话。不和他联络,不与他对撞。
他是谁?他是他,他怎能就这样束手待毙。这不是他的个性。如果说过去是他没有意识到,让那一切擦身而过。现在他必须紧紧抓住。现在的他和过去不同了,他有能力拥有。他绝对有实力拥有。
终于,他掏出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一直响到第五下,才听到了她的声音:“喂?”
……,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你吗?“她轻声地问。
她在等他的电话。
他的心一下释然。
“是我。”他赶紧回答。“我们见一面好吗?”他又紧跟着提出。
……“好吧。”
他开始经历尘封了二十年的魔盒被缓缓开启时的那种紧张情绪,虽然还不能肯定接下来将是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体验初恋。
他慢慢推上手机滑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隐隐的笑容。
第三章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