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还给她,说:我们没钱!老太婆追上来,把住了厕所门,不让她进去,说:不买也要一分!她只好把所有的衣裳都翻过来,给老太婆看,证明她确实一分钱也没有。
《隐形伴侣》七(5)
老太婆哭起来:你们就帮帮忙,可怜可怜我孤老太婆,我儿子插队,月月倒挂,我还要养他,一分铜钿买几粒谷子——
她鼻子酸酸。但她真的没有钞票。这一分钱,对于她们双方都很要紧。
老太婆说:你不会到钱塘江里去摸?钱塘江钱塘江,江里都是钱……
她就到钱塘江里摸钱。她从来不知道钱竟是这样不可缺少。她摸到一只田螺,又摸到一根藕,最后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举出水一看是一条金鱼。
金鱼苦苦哀求: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说:不是老爹爹,是老婆婆。
金鱼搬来一架机器,用尾巴一扫,机器开动起来,掉出来那么多火车票,像一列长长的火车。她抬头一看,金鱼头上长一脸大胡子,甩甩尾巴游走了。
她抓着一大把火车票,从这节车厢跑到另一节车厢,每个车厢门口都收票。票收去了她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舌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舌头,舌头像铜板一样当当响。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原来这样喜欢钞票的。
她累极了,火车在下坡,像一只只叠在一起的松松垮垮的火柴盒。火车冲下去,撞上一个煤堆,散架了,翻身了,变一堆泡沫,一堆碎片,一堆浪花……
口水从腮上一直淌到耳根。书包湿了。
一觉竟睡了三个小时,一路上,还没睡得这么踏实、这么长久过。
是知了叫吗?远远的,望见了拱形石桥,带篷篷的水泥船……过了长江啦,那绿莹莹的竹林……
时间竟然又像铁轨,像车轮,把相隔遥远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浓缩了。一个梦,从江北到了江南……
《隐形伴侣》八(1)
石板路。一副未上漆的旧木桶,晃晃悠悠,洒下一路水痕。巷口有一个几十个人家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煤球炉冒着黄烟,弥盖了横搭在房檐两侧细竹竿上的棉絮和尿布。墙根下晾晒着毛豆壳。大盆里浸泡着黑乎乎的油纱头。
从尿布和黄烟下穿过去。狭长而拥挤的小巷。
一座低矮的木门,正对着一口四四方方的水井。“姆妈——”陈旭喊一声,推开门。她跟上去,又怯怯地站住。
屋里所有的人,举着筷的,端着碗的,通通愣住了,惊恐地打量他们——
“我回来搞外调。”他宣布,回头说,“肖潇,进来呀!”
她被一道道目光包围,审视的、疑虑的、挑衅的。
你真是丑得厉害!野鸭子们说。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人结婚,这对于我们倒也没什么大关系。——可怜的小东西!它决没有想到要结婚;它只希望人家准许它躺在芦苇丛里,喝点沼泽里的水就够了。
“肖潇同我一道回来,她回来看毛病,胃溃疡。”陈旭把她肩上的书包放在凳子上,让她坐在一只竹椅上,去倒开水。
“也不先吓(写)封信来!”他姆妈眯细的眼仍盯着肖潇,勉强笑了笑。她穿一条肥大的花短裤,手背上沾着菜叶,趿一双大屐鞋,眼里说不上是慌是喜,腮下的肉木木地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仍然疑惑而僵硬地笑着。
“写信写信,我写了信从来收不到回信。”陈旭嘀咕。
“你阿爸……你阿爸做夜班,一歇就回来……介远的路,坐几天几夜火车?先困觉,要么先攉浴……吃过饭没?阿莲,去拿两只菜瓜给阿龙他们吃。”
她的眼光迅速扫过肖潇的腰部。肖潇觉得她那些话一句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好像他们从一去不能复返的疆场、从地狱回来。逃兵?肖潇不自在。她一点儿不喜欢他姆妈说那种地地道道杭州方言,管洗澡叫“攉浴”……但愿她永远不会叫她姆妈。阿龙?她记起陈旭说过,他的名字是“文革”时改的。
她被领到厨房去攉浴。一板之隔,前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她听见陈旭咕嘟咕嘟喝水,打呵欠,他姆妈用大蒲扇啪嗒啪嗒地给他扇凉。
“为啥不过年辰光回来?旧年子,屋里腌两只猪头,猪头肉尽吃!黑龙江冻死人了,生冻疮不生?”
“不生,有炕。”
“啥糠?”
“砖头底下烧火,人困在上头……”
“有这种困法?我还当是铜火铳哩……”
“阿哥,狼有没有看见过?”
“熊呢?熊都是瞎子吗?”
“他们说六月里天热,到河里掘两块冰吃吃……”
别的小鸭倒是很可爱的,腿下有一片红布的老母鸭说。如果你找到一个鳝鱼头,把它送给我好了。
木门吱吱响,堂前进来个人,脚步重重,八仙桌上杯碗乒乓摇晃。
“阿爸!”她听见陈旭的声音。“农场要提拔我当干部了,让我回来办点事体……”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一点儿不结巴。肖潇一阵燥热。
“肖潇要住在我们家里。”他用一种被人服从惯了的口气说( 在南方话中“要”与“应该”通用 ),“肖潇老早同她家里断绝关系了,回不去……住在这里,也一样,反正,过一两年我们就……”
一个粗哑的嗓子咳了一声。
“你回来办公事,领她一道……蹲在我们屋里,我看……不大好……”
他姆妈抢上来说:“虽说你们一两年要……结……现在,总归是还没有结。没过门的姑娘儿,自己家又在杭州城里,街坊邻居要讲闲话的……”
粗哑的嗓音颇为沉重:“你不是不晓得,阿爸是工宣队,动员人家上山下乡,自家儿子……”
“人家会说你们是逃回来的,会说……哟多少难听,你们年纪轻,不懂……”
“不要说了!”陈旭突然拍了一记桌子,“你们要不让她住在这里,我也不住了,马上就走!我不相信介大个杭州城,没我们住的地方!”
肖潇慌慌张张穿上衣服走出来。
小巷、小街,疲倦、困顿。少了一点红漆,多了一点灰尘,同一年前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公共汽车无精打采地开来开去,忙碌又盲目。它运送过多少欢天喜地又生离死别一般下乡去的知青,如今却摆一副与己无关、甩手不管的冰冷面孔。街口的小百货店,有一个凭支边卡供应商品的知青柜台,肖潇在这里买过肥皂、电筒、电池、人造革箱……现在,那个售货员麻木不仁地望着她,把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笑容,吝啬地锁在了瘪瘪的嘴角里。
他们蹲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树阴下。
“……反正我不去寻我认识的人。”肖潇低着头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回来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我宁可……宁可住在火车站候车室。”
“没想到家里不让住……我实在也没人好寻!”陈旭抓着头皮,“中学同学都到农村去了,大学里的战友,都分配到外地去了,浙大留校的老K,信里说他住在办公室……哎,你不会去寻你小阿姨?”
“她家里九个平方,轧死了,夏天打地铺……再说,她会告诉我妈妈……”
陈旭不作声,用一根火柴梗,在地上划着道道,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肖潇的手说:“对了,可可他家,省委宿舍,房子木佬佬大,他妈对我顶客气,本来要扫地出门,还是我同王革讲了好话保牢的……”
《隐形伴侣》八(2)
可可和陈旭是一派的战友,后来当兵去了。王革是全省有名的造反派头头,陈旭救过他的命。这点交情总有。物理实验室那架天平秤总有一头翘起来的。没有办法,试试吧。
可可家在保叔路后面的半山腰上,一座乳白色小洋楼。
铁门紧闭,又敲又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胖脸,却不认得他了。尴尬的自我介绍、艰难的启发、鼓足勇气说明、沉默……讨债一样,她想逃走。
“从黑龙江回来?”那女人重复问,问号里,希望扣除了一半。
“自己家里住不下?”又一个问号。理由欠充分,她丈夫当过高级人民法院院长。
“户口怎么办?要报临时户口,派出所三天两头派人来通知,不准我们同外人来往,有时半夜也来查……”
句号。门在背后沉重地关上,连条缝也没有。
他们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石头很烫,石头也不欢迎他们。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在这个城市里永远失去了落脚之地。它抛弃了他们,遗忘了他们——家乡!陈旭顶着太阳去买了两根冰棍,她慢慢吮着,却越发地渴起来。
这儿总是热。农场的水田里,虽是阳光炽烈,却总有一阵凉风徐来。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农场的宿舍也很阴凉,像灵隐的山洞,走进去,汗就收干了。那夏天里生着火也不热的炕上,有一条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褥单,绣花的白褥单……
“哎,有了,配把钥匙,配把钥匙就好了!”陈旭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哝一句。
“什么钥匙?”
“我想起来,我家后门有间堆东西的仓房,是宁波二伯伯的,他不大来住,有点漏……”他在肖潇膝上狠狠拍了一记,“我们可以配一把钥匙,晚上偷偷溜进去……”
“总有点……那个……”肖潇憋住了一口气。啊,谢谢老天爷!小鸭舒了一口气。我是这样的丑,连猎犬也不要咬我了!她不忍让他失望,补一句,“会不会让你们家的人发现……”
“你放心!”他往她耳根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狂颠颠地抬脚往山下跑,声音也走了调:
“快跟我去买蜡烛、蚊香……”
电车穿过热烘烘、乱糟糟的市区,湖滨、巷口……一座尖顶的灰楼从梧桐树顶升起,静穆庄严。窄小的圆窗上龟背似的彩格玻璃,在夕阳里惨惨淡淡地生辉,倏忽又不见了。铁门幽闭,无人进出。门上无牌无字,也似一处被人遗忘的古迹……
“你看——”肖潇推推陈旭。
她知道那门额上曾经是有字的。三年前她第一次到这里来时,还依稀辨得已被凿去了的那三个水泥塑的字“思澄堂”隐隐的残迹。不过那时这里已不是基督教做礼拜的思澄堂了,而是用来做了红卫兵报编辑部。
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