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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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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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勒住她,那条光滑而精湿的小鱼。只有在那疯狂的厮杀中,他才能找到他的寄托,他的归依。在这个神秘的时刻,他突然迷惘又困惑——他不认识自己了。那短短瞬间里,他重复了人类的全部历史,他闪电一般穿过几十个世纪,回到远古时代,在那里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自己祖先。原来祖先不是猿人,而是一条巨蟒,一头雄狮,一只野牛,一个金铃子,或是随便什么生命……他觉得自己明明死去了——灵魂飘飞,躯体空空,神经崩裂,筋疲力尽,却又发现自己活了过来——在那巨大的双重叠影中奇迹般地复苏、重生…… 
她往一个又黑又深的山洞里走,洞壁垂挂着奇形怪状的白色钟乳石。远远的一块巨石上,蹲着一头大象。 
大象用长长的鼻子把她卷起来,鼻孔里喷出噗噗的热气。她觉得它像一条大蟒蛇,把自己从头到脚一圈一圈缠绕起来,又像一个透明的大水母,整个儿罩住了她。 
她又热又闷,渴得慌。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害伯。她想挣扎,手脚却绵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答应我!有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 
大象驮着她往里走,它是那样的健壮有力,她抚摸它的大柱子一样的腿,紧紧地抱住了它。带我走!她说。我要!她说。我是你的!她说。我…… 
她渴极了,一团火勃勃地从心底蹿上来,她不觉疼,只是渴。身子开始抽搐,一阵阵悸动,又痛苦又快活。灵魂不再属于自己,身体也不属于自己,只有它,一个如云如水如烟如雾的缥缈形骸,牢牢地攫住她,鞭笞她,抚爱她。她同它连为一体不分彼此。她分解融化为无数的碎片再也难以恢复原状。她几乎昏迷过去,却又清楚地觉得,她马上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永远告别她的少女时代。 
抱住我!她喊道。红色的烛泪汩汩流淌,房梁倾斜,四壁旋转,世界在毁灭!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 
她的心怦怦直跳。黑暗中,她听见瓦片上稀里哗啦地响,几声猫叫,叫得人毛骨悚然,又沉寂下去…… 
她看不见什么,只有一阵均匀的呼吸,从身边传来。 
她拉过他的胳膊,偎依在他怀里,嘤嘤地低声抽泣起来。 
她走进一家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演,却看不见银幕,她找自己的座位。看见一只翻起的椅子背,赶忙走过去,刚要坐下,发现椅面上没有板。又看见一只翻起的椅背,刚要坐下,发现它也没有板。她只好走开去。墙上有扇门,写着“太平门”却上了锁,她怎么也推不开。 
有两点亮光从远处忽悠忽悠移近,她以为是电影院的服务员,走近了,发现竟是两只灯笼,外婆一只手提一只灯笼,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嘴里念叨: 
猫也来,狗也来,蚕花娘子同介来…… 
妈妈呢?她问外婆。 
外婆眨眨眼,不说话,她定睛看,发现原来是妈妈。妈妈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里一绺绺银丝。 
妈妈——她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朝妈妈走去,想替妈妈摘掉那些白发。妈妈却转身走了,走得好快。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跑起来,眼看快追到了,妈妈却不见了,消失在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围墙后面。 
她敲门,踢门,却敲不出声音。许多门,没人开。最后终于发现一扇门上挂着两只红灯笼,她冲进去,却见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皮圈椅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工作服,拿一支笔在写字。她看看这个人,眼睛大大的,额头高高的,很像自己。她想这可能就是自己爸爸了,不过不知他为什么坐办公室,他不是早就被赶去当装卸工了嘛,天天挑煤。她凑近一看,原来他在写外调证言,密密麻麻一大张。   
《隐形伴侣》八(5)   
陈旭这个人,嗯,当过反动学生,政治上没前途。爸爸哼哼。 
我不要前途,要爱情,要战友!她嚷嚷。 
爱情,你多大,不害臊!你要同他好,永远别回来!爸爸用拳头砸写字台。你滚! 
滚就滚,我就要同他好……泪水一颗颗从她眼眶里溢出来,她去找妈妈。一所破房子里,只有一头牛哞哞叫,没有妈妈。 
她把一只口琴、一些小画片和一个洋娃娃放进箱子里去,还有一张妈妈的照片。有人交给她一张户口迁移证,反面却是一张汽车月票。 
她拎着箱子走出巷口。箱子重极了,她一步步挪,没人来帮她。大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轮船码头上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她只是一个人到外婆家去过暑假呀。 
不知从哪里滚来一个毛线团,掉在地上,线团滚呀滚呀,露出里头的芯——一个小纸团,上头写着字: 
妈妈不回来,谁也不能开。 
她一个人拎着箱子,四处是雾,田野湿漉漉。 
妈妈追上来。她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妈妈捂住脸哭起来,她跌了一跤,扑来呛人的尘土…… 
席子有点凉飕飕的,鬓发湿了一绺。 
板缝外泻来灰白的亮光,身边空空,陈旭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外面的门一定锁上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离妈妈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大喊一声,妈妈就会答应。也许她就是为见妈妈才回来的。她不怪妈妈,谁也不怪。她只想伏在妈妈膝头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隐形伴侣》九(1)   
他在这扇褚红色的大铁门里进出了六年——如果不是因为高中三年被这场革命延长了一倍,他早该是北京某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了。他相信。 
铁门紧闭。一年多前,在欢送的锣鼓声中飞舞的喜报、大红决心书、标语……早已荡然无存。草草粉刷过的灰墙上留着一些大字块模糊的痕迹:“打倒□□□”“□□□万岁”…… 
他站住了。 
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通过大门,走向万人大会的会场。他们唱一支歌。“不打倒□□□,不打倒□□□,不打倒□□□……誓不罢休!”他教给他的战友们,把每一员资产阶级司令部黑干将的名字都编入歌词,反正这歌词可以无限反复,无限延长,任意添加增删,随时修正补充。当然这需要一点节奏感——唱“不”字时踩下去,“打倒”可以抬脚,到“□□□”,就正式地踩下去,踩住了,打翻在地,足以使被打倒对象在八千里地之外心惊肉跳。这支歌天才地再创作,使他的队伍战斗力猛增,威望传遍全城。 
那一年,二十岁。多么幼稚浅薄的年龄。 
然而,只有那个年代,那个年龄,他的聪明和智慧,能力与雄心,才痛痛快快地得到了发泄。自从他走出这道门,就好像天下所有的门,被一阵连环的风在他身后通通地关闭了。 
他恨这道门。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想过再回来。 
就在这里,他曾狠狠嘲讽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革命左派,不许向右转,任何行动,一律向左转!” 
那个家伙发号施令。 
“向左转,向左转,向左转,起步走——” 
他冷笑一声:“三个向左转,等于一个向右转,鞋跟不怕磨掉底儿!” 
仇就是在这里,在校门口结下的。那家伙的老子是个正待“结合”的科长。他所有的本事就是试验各种“向左转”的把戏。八个月以后,果然当上了校革委会的头头。仇总是要报的,你不肯在太阳下绕一个“向左转”的大圈子,你就注定了要倒霉…… 
“寻工宣队办公室?假山顶上,不晓得有没有人。”传达室老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池塘。盖满沉重的绿藻,死气沉沉。托住几片香樟叶、几瓣紫薇的碎片,像农场的沼泽地。 
操场那边的教学大楼,百孔千疮的玻璃窗,做着鬼脸。 
蝉在树间聒噪,“知了——知了——”知了什么?知了这浅浅的池塘里淹死过人吗? 
……是的,她叫“史来红”。解下腰中的皮带,抽打金老师。她的一只脚踏在他背上,咯咯地笑:“叫红卫兵奶奶!”“叫奶奶!”她的考试大多不及格,但打起人来,却知道专抽脚踝。金老师翻身往池塘里滚,是他夺下了她手里那条皮带,扔进了池塘。那时,池塘的水是清清的,没有这么多绿藻,他看见那条皮带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滞在皮带上的血迹一点点在水面上漾开来…… 
“你包庇牛鬼蛇神!”她尖叫。 
仇也许早就结下了,他这位学生会宣传部长,不止一次当众挖苦过她作文中的大白字,尽管她是全校第一个入党的学生党员。她可以趁假期自费去四明山搞什么调查;而他,却要靠在暑假里摸螺蛳、寒假里踏荸荠来交上学费——她和他永远难以互相理解,甚至了解也全无可能。他在高二时几乎因买不起书辍学,是金老师,撑一把能让台风卷散架的破伞,挽着裤脚管把助学金送到他家里。 
他要打倒什么。是的。但决不是打倒金老师这样的人。 
他是多数派的首领,但奇怪的是,权却在少数人手里。 
他没有保住金老师,在一个结着薄冰的早晨,他在池塘边看见了那双没有鞋带的破皮鞋…… 
厄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池塘里浸泡过的皮带的复仇,加上“向左转”鞋跟的协作,他被送进了假山上的隔离室。 
有人揭发他“恶攻”了,他并不想否认。池塘里时时浮升上来的绝望的眼睛使他清醒,他准备为自己的憎恶付出代价。 
就在他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以后,就在他向自己和人世间作着悲壮的告别的时候,他却被人莫名其妙,而又不容抗拒地拯救出来。 
既然他们“拯救”了他,却为什么还会有一个洗不干净的尾巴,一个无耻的流言,尾随他到了北大荒? 
“知了——知了——”蝉叫不息。知了什么?天知了…… 
假山顶那一排小平房,就是当年曾关押过他的地方。 
肖潇抓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这里。”她低声说,呼吸急促起来,“就在这里……” 
是的,就在这里,决定了他和她的命运。 
靠西的小窗,在假山边上最低的部位。窗下是石块砌成的笔陡的山墙,人除非跳下来摔成残废,没法爬下去逃走,因此做了隔离室。然而,小窗的下面,有一条静僻的小路,掩映在几株竹子里,平时很少有人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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