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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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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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老头一棵烟接一棵烟地抽。花白的头发,好像在愤愤燃烧,烧得一块黑一块白。 
“谁?你说的是谁哩?”“小女工”耷着眼皮问。 
“他叫——陈旭。对,陈旭。” 
“陈旭?哈哈——”一屋子的人,怪声怪气地笑起来。一种绝对否定的笑,可判处一个人残废。 
刘老狠板着脸,在炕沿上蹭着脚后跟的痒痒,慢吞吞说:“这小子,说嘛,还行;干——又是一回事……” 
鲇鱼头拍拍头顶的黄军帽,咳了一声:“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此人的思想路线、阶级立场。据我们掌握,他攻击知青下乡是变相劳改,在场部关过禁闭,还经常在青年中煽动对社会主义不满情绪……” 
小老头在地中央来回踱步,眉毛缩成两块黑炭,头发一根根竖立。 
“小女工”把一只厚厚的大信封扔在桌上,拍得纸页哗哗地抖,一个大红印跳过来,又跳过去,“他同杭州那个林彪的黑线人物一伙儿,这不是——王革,依法逮捕了。得让他交代是啥关系,就等这春播大忙完了的!” 
小老头垂下头叹息一声,走出了屋子。 
久等在门外的他迎上去,主动伸出手,“真来蹲点了?说话算数,你不是要找我唠唠吗?李书记,我要把大家心里的话都对你说……” 
小老头抬眼看他,两眼暗淡无光。额上一道道皱纹里,疑心叠着疑心,好像完全不曾有过公路上的那段交情。如那吸尽的香烟,在风中散荡无存。他只是朝他客气地一点头,就背过身走了开去。 
他定了定神。 
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走远了。拐进了铁丝网下的破墙门。 
他不过是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竟连一句话也没有。 
半边天空还挂着玫瑰色的晚霞,他衣领上的油垢还在发亮——他不会没有认出他来,那两只咄咄逼人的眼睛。 
……是的!当然是!……鲇鱼头已提拔成分场副主任了。他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新来的一把手欣赏一个刺儿头? 
风突然变了脸,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僵尸,横在路上。他跨了过去,头皮发麻。他迎风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去。 
不,他不想回家。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边袭来一层深似一层的黑暗。它闭上了眼,也带走了他心室里那最后一道微弱的阳光。血从此是蓝、是绿?太阳永远是一个圆满的句号,西落东升,周而复始,遵循着永恒的规律。就是那么回事,疏远绝不会如此无缘无故。王革?工宣队?该死的鲇鱼头!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白日梦。他睡眠时仍然极少做梦,白日梦却与日俱增。 
陈旭有能水,为啥不使用? 
他曾是那么苦苦地在汪洋中挣扎着去抓那根小小的草棍,他曾是那么死死地攀住悬崖边上的哪怕一棵小树——他不会就此完蛋,既然太阳每天都要理直气壮地重新升起来。 
可是…… 
新来的书记同志,你本是他最后剩下的唯一一次机会了。也许在你官运不济的一生中,这也是起死回生的唯一一次机会了——你本来可以得到一匹有胆有识的好马,驮你穿过林海雪原,去寻花果山。这样的马你大概一匹也没见着过。你的马厩里除了摇摇欲坠的老马,就是光会放屁、光会配种、光会吃豆饼的孬货。你错过了它,踢开了它,放跑了它,你会后悔,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他妈的活该! 
不能回家,不能回家,回家对她说什么? 
黑夜无边,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连队场院的小屋门口。那扇窄小的玻璃窗上透出贼眉鼠眼的煤油灯光。 
污浊的窗纸上摇晃着一个模糊的暗影。 
他推门进去。 
那影子盘腿坐在炕上,一只白碗放在脚边。眼皮浮肿,如两只空蚌壳,沉重地耷拉下来。他把碗挪到自己嘴边,咕咕地喝,又颤颤地伸长胳臂。并不看来人,只将碗递过来,含糊不清地哼哼: 
“喝——喝——” 
他走上去,在裤腿上抹一记手心的汗,接过碗,一横心仰起脖喝了一大口。 
他浑身顿时着火了一般,灼热滚烫,几乎跳起来。嗓子呛得半天发不出声。 
“喝——”那影子又从被窝卷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他在油灯下照那玩意儿,是个煮鸡蛋,一股臭烘烘的香味,他咽一口唾沫,在炕沿上砸一下,剥开蛋壳,露出一撮淡黄色的茸毛。是个毛蛋。他咬住嘴唇,三下两下将那细毛揪个净光,撕下那个尚未成形的脑袋,大嚼起来。 
“是公鸡下的蛋,孵不出来啦……”那影子摸摸索索地嘟哝,“喝——” 
他整年整月就这么醉醺醺地打发日子,人称范大酒壶,刘老狠到他跟前,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有酒,饭是不必吃的。他一月挣四十三块,全喝了,连一张回关里家的车票也买不起。 
陈旭平日很少同他搭腔,为他身上那股传出八里地外去的令人作呕的酒气。也真不愧是范大酒壶,每次运动一来,他就上台低头认罪,回回在台上打呼噜。有一次嘴里竟然念念有词:“牌楼牌楼,上头蹲个猴”,气得“小女工”暴跳如雷,一管枪戳到他瘦精精的肋骨上,还是没醒。人说他就是为这句话犯的事——他老家河北,国庆十周年镇上新修了个牌楼。他打那底下过,一高兴,就来了这么一句。自己觉着怪顺口押韵的,一遍不够,又放大声吆喝一遍。当下让人逮住,送去公安局。等游斗车再从牌楼下过,他才看清,那上头蹲着一张领袖像——就这么,判了十五年的现行反革命,在这劳改农场一呆二十年。刑满后,没再回那牌楼下去,一日三餐,喝上了酒,冬天逮田鼠,夏天憋晾子捡鱼,摸家雀蛋啥的,下酒菜总是有的。至于那醉话,“小女工”率领全体多喊几句打倒便也就消了毒,开完批判会,下了台,照样押回场院,当他的技术顾问。没有他当技术总管,几百垧水田愣是光长稻子不长米。所以范大酒壶就处在这样一个高于人上、低于人下的位置,日子倒也过得不坏。人逗他:“酒壶,咋不回家看看老婆去呀?”他嘿嘿一乐:“酒比老婆好,更迷糊。”   
《隐形伴侣》二十六(2)   
“喝——” 
那碗又哆哆嗦嗦地挪过来,冒出一股廉价而诱人的热气。雪地里的深井。一个寂静、温暖的去处。 
他不想知道那影子是谁。他只觉得心里郁郁的一团凉气,徘徊不去,又渗入骨缝,在那里结成冰碴,封住了每一道血管,听得见冰块在脊椎里咔咔地响。他要沉到井底去,那个寂静、温暖的去处。 
他一口喝干了那碗酒,也许是吞下了那只碗。头发呼啦啦燃烧起来,从发根延伸到肩胛,又传至手指、脚心……血液忽地沸腾翻滚,皮下注入了轻而润滑的煤油,咝咝焚烧。骨腔酥松,牙齿脱落,冰块开始融化,在骨髓里流淌,在胸腔里发出哐哐回声。他不存在。不再存在。只有一只冒着热气的深井,喷出热辣辣的血水狂奔乱撞。朝他涌来,淹没了他,又驱使他……他在哪里? 
“喝吧——没事……” 
他把头伸到井里去,贪婪地张大了嘴。他要把这口井喝干。 
他在哪里?他不再存在?可没有他怎么会有世界?他存在?有他为什么没有他的世界?他沉没了?沉没了为什么倒在自由地遨游太空,在永恒的星球间穿行,高居于地球的众山之巅,俯视那卑劣丑陋的人生,窥探其间的真伪善恶?这茅屋,这原野,为什么通通在缩小,小到可以随意捏在手心?而他周身长满翅膀,甚至连翅膀也没有,在云里雾里徜徉。他超乎于万物之上,心无限大,手无限大,大到望不见自己。他驱使风,驱使雷电,驱使河流,驱使地心的岩浆……啊啊,这真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境界,连万有引力也不再对他发生作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一个谦恭的太阳从井里升起来,涂满了那鬼洞子里金色的硫磺。太阳一边口喷着酒气,一边为他殷勤地按摩,它那双醉醺醺的手,从他每一个烦恼苦痛的穴位经过,他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从此有了忘却,忘却之后便有了快活…… 
“喝吧,没事……” 
“不行啦,明儿要上工……” 
“明儿再说明儿的……” 
“再喝一杯……” 
“不行啦,老婆又该来找我啦……” 
“喝,一口……” 
“……没,没钱了……要养儿子……” 
“儿子?喝水也能长大……” 
“老范头,借、借我十块钱吧……” 
自从那一晚在范大酒壶的深井里得到些许安慰后,陈旭意外地发现了自己原来有着惊人的酒量,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饥渴,只有沉溺于煤油捻子的火焰在皮肤下游窜、身悬半空失重跌宕的那种奇妙境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小憩和满足。 
有一次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牛车道上的水洼里,浑身稀湿。青蛙在身边聒噪,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舔着他的额头——就是这东西把他舔醒的。他猛地坐起来,那东西退了几步,汪地吼了一声,掉头逃走了。原来是条狗。他趴在河边哇哇地吐,嘴里一阵苦涩又一阵咸辣,不知是酒还是泪。他早没有泪了,鼻子却一阵阵酸。他踉踉跄跄走回家去,扑在门上,许久,却没有进去。 
肖潇会用那么绝望的眼光看着他,眼泪一滴滴无声地淌下来。你……又喝酒了?好像他又自杀了一次回来。他受不了那种绝望。 
假如她也同大车队长的老婆那样,在门口的树阴下放一只小桌,在太阳偏西那会儿,他劳累一天收工回来之后,炒一碟辣椒鸡蛋,倒上一盅酒——给她的丈夫,后来的一切,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 
他是个男人。他要抽烟,要海聊神吹,要像个顶让人看得起的男人那么活着。 
可,她却把那个小屋变成了一个书斋。她不喜欢他同什么人都来往,不喜欢烟味、酒味,甚至不喜欢猪肉的香味,她好像打算在此修行了——每月给孩子寄二十块生活费,扣去归还欠债二十块,两个人六十四元工资,常常只剩下三分之一,买了粮油,还能吃什么?咸菜、酱油,酱油、咸菜,她克勤克俭地过得理所当然,他却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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