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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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 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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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到售票处去买票。这儿倒冷清得多。看来大多数的人都并不买票,大概因为火车总是晚点。 
离正点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无事可做,无处可坐,便靠一扇窗站着,闷闷想着心事。窗玻璃污浊不堪,外面灰蒙蒙什么也看不见。 
不远处另一扇窗下,有个人站着在看报纸。 
她无意溜了一眼,发现他看的是一张当天的《 三江日报 》。 
她又扫了一眼,发现正对着她的那一版上方,登着一则醒目的标题:《 一条河堤,两条路线 》。 
她的脑子嗡地一热,身子往前倾,凑上去,想看得清楚些。那人转过脸来,有些奇怪地瞅了她一眼。 
那报纸忽地耷拉下去。 
她抬起头看看那人。 
“是你——”那人低声说。 
“陈旭。”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穿一件破旧的草绿色棉袄,领子上露出些黑乎乎的棉絮,胸前一片油垢。一顶新而脏的狗皮帽夹在腋窝下,露出长而蓬乱的头发,一直压到耳根。人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既不显瘦也不显胖,只是腮帮子刮得挺干净,看上去比以前还显得精神些。她平静地打量他,就像打量一个熟人。 
“正在拜读你的大作。”他好像也总算反应过来,露出了她熟悉的那种无所谓的神情,扬扬手里的报纸说,“你,蛮会写嘛……”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件她最不愿发生的事,也许就是不愿让他看到这张报纸。但恰恰他走过了报亭。 
“你怎么晓得是我写的?”她表现出不高兴。 
“哎,不要谦虚嘛,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他清清嗓子,“你不是从政治文化室开始,就表现出这种才能了嘛。我连你写的文章也看不出来,白白同你一条炕上住了一年半。” 
“你别无赖好不好?”她有些愠怒。平日想象中如果偶尔与他重逢而勾起的旧情全都不翼而飞。“你有啥意见,直说好了。”她不知该怎么摆脱他。 
“我晓得你是不喜欢听假话的。”他颇为自信地点点头,“我当然要直说。你和我今朝在这种地方碰到,简直是个奇迹。今生今世,要想再碰到,恐怕不大容易。你要上天,我要入地,各奔前程了。所以,我这几句话如果不说,实在对不住你。” 
他摸出一包烟,点上了,舒舒服服吸了一口。 
“要说,实在也简单不过。一句话——我看如今你说假话的本事老早超过我了!” 
什么东西在她头顶猛击一下。她眼冒金星,冷汗四溢。等开了支,你再来拿好不好……一个黑影在角落窃笑。她口干舌燥。 
“不……”她结结巴巴地辩解,“那次借钱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想借给你的……结果家里突然,突然来了电报……” 
他哈哈笑起来,指间的烟灰飞散开去。笑得她莫名其妙。 
“借钱?你以为我会向你借钱?真是笑话。那是泡泡儿同我打的一个赌,他一定要说你这个人一生一世是不会编假话的。不过,你编假话,还骗不到我头上。我这个老骗子,还会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你真骗了我,我也无所谓,不会像你那样要死要活的。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仰着脸,往污秽的空气中吐着烟圈,“因为人生来就要骗人,也要被人骗的,互相骗来骗去,一笔公平交易。我老早就同你说过。怎么样,我去当个预言家蛮合格呢!”   
《隐形伴侣》五十一(2)   
“我没有骗人。”她用一种坚决的口气说,“不要把你同我混为一谈。” 
“岂敢岂敢。”他嘴角上滑过一片冷冷的嘲讽,“你同我当然是不一样的。你只要大笔一挥,什么‘七分场百日大变样’的谎话就全场满天飞。你只要闭上眼睛说什么‘一条河堤两条路线’,乌鸦都变成了喜鹊。你向几千几万个读者不负责任地描绘这种假象、重复这种谎言,你还要受到表扬、重用、提拔。哼,你敢说你没有骗人,没有学会说谎?你,你是骗人有功啊!” 
肖潇悚然。他一直在暗中跟踪、观察,并监视着她呀,这个魔鬼!如果他知道,知道了那份公开信上签名的事……她张口结舌。 
“而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又继续踩,踩得稀烂,“我是骗人有罪,罪该万死——你不是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那样做。我同你今天的处境恰好相反,可惜我们的结局,恰恰也正好相反。” 
沉默。火车惊天动地吼叫。天花板在颤抖。 
恰好相反?也许。不,她没有骗人。那是她的工作,她的职责,她的理想,她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 
“我是专门从煤窑出来,来接子的。”他的口气平和了些,“那年他打死了马,判了两年,刑满了,从汤原监狱出来,打电话给我,不想回家了,想到煤窑去下井,多挣点钞票……火车,晚点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子?那个破碎的天鹅蛋。什么,朋友?什么时候对位?他原谅了他,就因为她月子里那袋鲫鱼?友谊很简单也很实惠,爱情也很实惠却太复杂。那个天鹅蛋永远不会再有了,天鹅却会年年飞来。人顶可怕的是自己骗自己。真理从来只遇到我而我却从不曾遇见真理……她茫然而疑惑。 
“那么,你就打算一直在煤窑……呆下去?”她问。火车为什么还不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摇摇头,又点了一棵烟。 
“这么傻?墨汁浇在烟丝上,抽个把月,肺部就会出现阴影。哪一天弄到病退证明,就好打回老家去。我这点本事,骗骗医生足够了。” 
她打了一个冷战。 
“不要慌。肯说出自己心里的所谓罪恶的人,不会是顶可怕的人。”他直盯盯看着她,目光阴冷而锋利,“承认自己丑恶的坏蛋,同那些自以为高尚的伪君子相比哪个真实?每个人心里的私欲,噢,也叫私心杂念吧,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它而不存在的!不会因为你想消灭它,它就灭亡的!” 
好比我看你,你就不是原来那个你,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也不认识的人,但我晓得这个是你。 
她不想听他讲演。火车还不来。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你晓得,邹思竹发神经了……” 
“发神经?”他竟完全无动于衷,撇了撇嘴,“你晓得他真疯假疯?现在装疯病退的人多的是,我……” 
“你太冷酷了!”她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如果说天下有一个人不会装假,就是邹思竹。” 
他“嘿嘿”地笑起来,狡黠地挤了挤眼。 
“他不会装假?他告诉过你说,他爱你吗?” 
没有,从来没有。即使爱过,也早已不再爱了,他对她失望…… 
他用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气说:“我晓得他是一直想同你好的,只是他不敢想,也不敢说罢了。他亲眼看见了我们在农场安家的结局,他晓得自己如果不考上那个大学,不离开农场,一切都是空想。压抑也是一种装假,装假就要压抑,压抑的人到头来不发神经才是怪事。说穿了他同我的区别就在于,我是看破红尘而无所不为,以毒攻毒。因为你只有比那些坏蛋更加坏,你才能战胜他们。而邹思竹……” 
她的耳膜胀得像要裂开,头皮也要裂开了…… 
“而邹思竹这个人明明是陷在烂泥塘里,明明也早早看透了人生,却偏偏还要装清高。他怎么会不苦恼?”他一口气说下去,“这种书呆子想得太多就想出些古怪的念头来折磨自己。所以我说他真疯假疯弄不灵清,历史上许多思想家都是疯子嘛……” 
他再说下去,她也要发疯了。 
“不过实在是犯不着。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好好坏坏的。老子这辈子假如还有出头之日,假如让我来——管人,我就要对现在的这套道理来一个彻底革命。我要让每个人都把心里所谓的那个魔鬼放出来,每天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和地方让他们去作死。谁也不会因为看见了对方的魔鬼而吃惊害怕;谁也不会因为背着自己的魔鬼而感到沉重。况且,那魔鬼也不会因为关押在瓶内太久而憎恨人类。它们互相残杀的结果,只会是内耗和内损,筋疲力尽就要去休息。休息的时候,天下或许就太平了。当然天下太平是很无聊的,同死亡差不多少。所以太平总是暂时的。但毕竟人们再不需要伪装和撒谎,他们内心的私欲都通过溢洪道排放出去了。你说这不是真正符合人性的吗?” 
“请你不要再说了!”肖潇忽觉胸腔中涌上一股怒气,脖子上青筋绽出。他多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他为自己的懦弱和失败创造了这样一套魔鬼的理论,真是厚颜无耻。她决不会被他说服!她也永远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去做。她要寻找自己的真实。她会找到的。“再见!”她匆匆说,没有再看他一眼,扭头冲出门去。   
《隐形伴侣》五十一(3)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七分场的。一路上狂风呜咽、天昏地暗。一路上她只是觉得恶心。你向几千几万读者不负责任地描绘这种假象、重复这种谎言,你还要受到表扬、重用、提拔。哼,你是骗人有功啊——翻腾的胃液和血管里,只是翻来覆去旋转着这几句话。如同烧红的钢针烙刺她,穿透骨髓;又如一把尖利的刮刀,将她的皮肉一丝丝剔下,剔得体无完肤。如果他知道公开信上萝卜头的签名……他实在早已将她看透了。他是唯一能将她看透的一个人! 
她走着,没有知觉。她似在一片瘫软的沼泽上行走,一只脚陷下去,陷下去。她挣扎。风撕裂着她,她撕裂着风,田野茫茫。她在一片若有若无的空白中游逛。她填不了这空白,这空白要吞没她。她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空空,脑子空空,如一片撂荒的土地,如一片从未开垦过的土地。只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跟着她。她刚要看见他,他就不见了。好像我不是一个我,好像有两个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她感到极度恐惧。她跑起来。如今你说假话的本事老早超过我了。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风,又吐出来。大风如网,天网恢恢。……人最可怕的是自己骗自己。这么看来人是有两个自己的,糟糕的是他们往往谁也不认识谁,她大概就是受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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