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没有动。
难道你就不恨土匪?
我还是没有动。
报告!有人进来喊。
说。
土匪头子李大麻子又在周村一带出现了。
家里留十个人保护她,其余的人跟我出发。那人命令到。
是。一声清脆的回答。
一群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我偷偷地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空旷的木屋,除了这张大炕外,墙上还挂着两件羊皮衣裳和几件布衣服,除此再无物什。
透过木窗我看见外面有人站岗。
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桂珠的儿子又哭了,他感觉肚饿。
我感觉这个小家伙一点儿病也没有。
桂珠掏出她的乳房给孩子喂奶。
小家伙如饥似渴地叼住了奶头。
二太太说:小家伙挺能吃么,好好的,不如回家去住。
桂珠说:由不得我们。
二太太说:你看你多幸福,好吃好喝的供着有人侍候着,哪像我们少奶奶,又生了个丫头,几天了家里都没人来看一下。
桂珠低下了头,她的脸上并没有幸福的表情。
唉……她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大太太二太太也和你们少奶奶一样,她们三人各生了三个女儿,到我这里吧,前两胎也都是女孩,只有这次是个例外。桂珠说。
那往后你们家可就由你做主了,母凭子贵嘛。二太太说。
唉……桂珠又叹了一声气。
小家伙吃完奶又将他的嘴咂了几咂,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去了。
叹什么气?你给他们齐家留了后,他齐大老板供着你还差不多,以后在家里你想怎么就怎么,反正他齐家开着那么多粮店,有的是钱让你使!赛春说。
要钱做什么呀。桂珠说。
有钱就可以吃好的穿好的、坐洋车、看大戏呀。赛春说着便问我是不是这个理。
我不想理她。
最起码有钱了孩子有病的话就不愁治了。金月说。
我说:金月你如果今天没钱给孩子买盘尼西林买的话就先到我的账上去取。
不用了,金月说,孩子他爸昨天做的活今天出来的话就会有钱的,再把家里的东西当点今天的药怕是没问题。
我问他收没收徒弟。
金月说:没钱,收来了养不起。
我说:可惜艺不传女啊。
金月说:艺要传女的话她何必遭这份罪呢。她说她的两个女儿已经长大了,在上学呢。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她们的学也上不成了。
我说:你真好知道让两个女儿上学。
她说:我和他爸辛苦了半辈子就为着一个男孩,但女儿在自己家里也是人哪,多少学点东西勉得让人欺侮。
我的眼泪又夺出了眶外。
心想我还是读完女子中学的呢,可还没有找工作就被人欺侮了,且一辈子都在遭人欺负。 金月看见我哭,也哭了。
其实女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长大了出落齐整了一收拾一打扮往园子里那么一送,只要一笑要什么有什么,那些男人哪,还会变着法的让你高兴。这有什么不好?赛春说。
我愤怒地瞪了她一眼。
她没看见。
叫我说呀,女人就要自己爱自己,只要自己快活什么事不能做呀。世上的世事呀就那么回事,拨出来送进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赛春又说。
闭上你的臭嘴!
我愤怒地坐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说。
我浑身筛糖似的发抖。
好好好,我不说了,有什么呀?赛春撇着嘴说。
四个孩子都被我吓哭了,“哇哇”地哭成一片。
桂珠和金月急忙掏出各自的奶给孩子吃,那两个孩子不哭了。只有我和赛春的孩子还在哭个不停。
我说:二太太,给我弄点热汤吧,我要下奶。
二太太说:好的。便出去了。
赛春说:你可千万想好哇,变了体型可就没男人爱你了?
我转过身去给她一个背影。
第八章
我躺在那张大炕上又过了一天。
马队又回来了。
有好多人负了伤。
她吃饭了没有。我听见有人问。
报告,没有。
我发觉有人来到了我的炕边。
姑娘,我说你还是睁开眼吃点饭吧。你这样躺着我们还得留下人来守着你,对付土匪的力量就不够了。这不,好多人都负了伤。
我睁开了双眼。
我看见了一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脸。
他笑了。起身去给我端饭。
他的身材很魁悟,后背很宽阔。
我想坐起来,但失败了。
几天没吃东西,我虚弱得很。
你躺下,他说,我给你喂。
我流泪了。
他说:你家在哪里,病好之后我们送你回去。
我没告诉他。
他说:你不信任我?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说。
吃了几口不想吃了,我便摇了摇头。
他说:刚开始吃饭少吃点也好。之后,替我盖好被子说你好好休息就出门了。
叫人议个事情。我听见有人说。
他在外屋小声地说着什么,其他人都不言语,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听清他说话的内容。 但我听见了两个字:城,药。
我知道他们有人负伤需要治疗。
他又走了,几天都没有回来。
那些站岗的都在外屋守着那些负伤的人,吃饭的时候便有人给我送进屋来。
我发现那些人对我并没有恶意。
我开始吃饭了。
几天以后,他回来了,但是左手负了伤。
回来后第一件事他就是跑到里屋看我,见我有了精神,冲我一笑。
我说: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诧异地说:你开口说话了?
又说,你是城里人?
我点一点头。
我说:你的胳膊……
他说:没伤着骨头,只擦破点皮。
正说着有人喊报告,然后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立即走了出去。
集合。我听见有人喊。
马队在外面迅速集合起来。
他在外屋和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
后来他站在马队前面,手一挥那帮人便走了。
马队走远后他又回来了。
屋里我正遇到一件尴尬的事情。
我身子来了,却没有办法。经血把那件黑裤子染得黑黑硬硬的。
他看出来了。一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布衣褂子,右手捉住一头,另一头放进嘴里,“嘶”一声扯开。然后从炕洞里抓出几把灰来放在布片上,一只手麻利地将包包好,递给我说:坐上。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怔怔地瞧他负伤的左手。
坐上去,别怕,乡下的妇女大多用这个对付。
我为他感动了许久。
我说:该怎么叫你?
他说:你呢?
璐梅。
根柱,又说,瞧瞧我的名字多土气。
我说:名字和人没有关系。
他说:根柱这个名字只有家里人知道,别人都叫他红胡子。
我说:胡子好像是黑的呀。
他笑了。站起来到了外头,取来一个行头从头上戴了下去,一绺红马尾飘飘地荡着。
我说:挺吓人的。
专吓土匪,不吓好人。他说。
你和他们抢地盘吗?我问。
他说:不是。
那为什么?
他说: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好好休息吧,等你身子好了,送你回家。
我真想回家。
我想爹。
第九章
金月的孩子越来越重。
盘尼西林对他很重要。
金月夫妻已经有些支付不起了。
我对她说:到我的账上先拿上一支用吧。
金月哭了。
与金月相比桂珠的孩子似乎幸运得多,他有源源不断的药物供应。
小家伙似乎长胖了。
齐老爷又来了。同样柱着拐棍。
他看着孩子笑了。
桂珠说:老爷,让我和孩子回家吧,我看他没什么问题。
谁说的没什么问题?医生并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么。你先在这里养着,什么事情都不要想,等孩子病好了咱们就回家,好吗?齐老爷如是说。
但她仍没有死心。你看老爷,她又说,医院里有这么多孩子都是肺炎,我怕……
那好办呀,那咱们调整到一个小房间去,让你和孩子单独住着……
噢,不,老爷,那就住在这儿吧,这儿其实挺好……桂珠赶紧又说。
我知道你心慌,所以把你的小点儿给你带来了,我怕那两个佣人误你的事。齐老爷说。 小点儿甜甜地冲桂珠一笑,叫了声:夫人。
好了,你们好好养着。齐老爷说完就出门了。
赛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们看。
你说怪了噢,这齐老爷功能挺厉害呀,这么大年龄了还能生出孩子来。赛春说。
桂珠低着头不说话。
小点儿背过脸去,也不说话。
我懒得理赛春。
你不说话不行呀?金月责怪地瞅着赛春说。
你可是不知道那些有钱人。年轻的时候个个风流,尽着性地玩,可是一到老就感觉力不从心了。赛春说。
你就少说两句吧。
哎,我说的是实话呀。你知道那些有钱人为什么生不出男孩来?赛春问金月。
你说为什么?金月反问。
过度呀,他们每天每夜的花天酒地,那精液稀得跟面汤差不多,有几个强壮劳力能派上用场?这样的玩艺儿多半是不生的,要生呀,就只能生女儿。
瞎说。金月说。
这是我自个儿想的,反正男人一有钱呀,就他妈的尽想玩女人。赛春说。
他马大老板不是也玩不过你吗?你自己亲生的孩子你也不是不给他吃奶吗?我没好气地说。
那他得给我加钱。这一年多我挺着大肚子人都变成丑八怪了,早都忘了快活是啥感觉了。赛春说。
我后悔我刚才问了她那句话。
女人的风流期是很短的。我们赛园春当时的头牌姑娘没走红几天就不行了。怎么样?被我冲了。我十六岁走红的时候那才叫嫩呢,那胸脯高挑得男人要吃呢。哼,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他们要吃呀,那得给我加钱!有时候我就故意逗他们,他们头一昏就大把大把地掏出来了。
反正咱有的是本钱,他们他妈的有的是臭钱!赛春又说。
病房里没人再敢接她的话。
第十章
庄园里终于有人来了。
小晴奉了老爷和大太太的命令给我拿东西来了。
二太太急忙将包袱打开。
除了我的两个女儿用过的一些布片和旧衣服之外什么也没有!
怎么这么狠心呢?不知道带点钱过来吗,不知道带点吃的东西给大人吗?二太太气愤地问。 小晴低下了头。
别难为小晴了吧。我对二太太说,其实这里什么也不需要。
还有这个。
小晴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
就给两块银元?那还不如不给算了。二太太气愤地说。
这两块银元是你的吧?我拦住二太太问小晴。
是……老爷让我拿给你的。
你在撒谎,我知道你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