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妾薄命- 第10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但解蓝确实并没有动,就那么冷然睁着双眼,瞧着她走到近前。谢长庭忽一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我有千百种法子杀你。”顿了一顿,“我也有千百个理由,是因为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是为了你与你主子做下的那些坏事……你是早该死了,这与你是不是阉人无关。”
“但你有万般不好,却偏又是个极深情的人。甚至不止一次,你舍命救过奉婉。为这,我今日放你一条生路——”
她直起了身子,看着他,“你逃命去吧。”
解蓝抬起眼,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方才相信她所说是真话。不禁微微苦笑了下。冰冷的雪水渗透他的衣衫,好似要渗入他的骨髓之中。此刻坐在雪地中,只觉全身的力气都快要融进了雪水,肩上的伤仿若一处毒源,渐渐麻痹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深情……”他动了动唇,慢慢将这二字重复了一遍。忽又笑了出来,“殿下难道就不深情?可你呢,谢长庭,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这话竟说得谢长庭沉默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解蓝,你是一心求死吗?”
解蓝看着她,目中微微掠过一丝惊愕,未曾想到她会看穿了,可最终变作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不是求死,可他已经没有能活的路了。即便今日逃出去,又能逃多远?谢长庭有句话说的不错,他早该死了,为他所做的那些事、为他所造的那些孽,即便活着出了这里,尚有无数人等待将他千刀万剐。
更何况,只要他剩一口气在,他便不会逃,他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一步——他不可能让谢长庭将奉婉带走——但是奉婉她想走,他其实从来都明白的。他痴守多年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爱过他。
“是啊……”他箕坐在地,忽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到最后气息不匀,心口一热,竟咳出几口鲜血,“你动手吧,”他抬头盯着谢长庭,“来啊……谢夫人,送我最后一程,来。”
他此时口含鲜血,极阴柔白净的面容上,却始终带着一抹微笑,形如鬼魅,竟连那几个定北军见了都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长庭却轻轻点了点头,俯身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长刀。那刀对她而言显然有些沉重,微微打了个晃,她方才稳住身子,一步步向解蓝走去。
解蓝始终死死盯着她,如修罗,如恶鬼,“我不会放过你的,”刀光映亮了他的面孔,他咬牙做出最后恶毒的诅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谢长庭……你毁了我、也毁了殿下,你毁了这一切……九幽黄泉,十八层地狱……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也要下……”
她却只简短地道:“好。”
刀光如白虹贯日,在半空一掠,转瞬没入解蓝胸口。那尖锐的怪笑声变得嗬然起来,犹自桀桀不止,“总有一天……十八层地狱……你……你害怕吗?”见谢长庭摇了摇头,解蓝灰败的脸上掠过最后一丝诧然——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怕?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问心无愧。”
谢长庭看出他心中所想,最后给了他一个答案。她反手猛一用力抽出了刀,一大蓬鲜血溅在雪地上。如点点红梅,一霎春风回暖,嫣红开遍。
那最后一抹惊愕熄灭在他眼中,解蓝的尸身萎顿在地。谢长庭扔了刀,上前在他腰间摸索片刻,摘下一枚沾血的牙璋牌收入怀中。转身走进内仪门,厅堂之上,是漆黑牙雕走百病的屏风,绕到背后,她轻车熟路寻到后院中来。
湘王妃正在房内收拾细软,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解蓝去而复返——此处距前院甚远,方才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此时回头见了谢长庭,愣了一下,惊喜交加,说不出话来。
谢长庭也没有解释什么,只道:“此间事已了,我们走吧。”
湘王妃方才回过神,二人相视一笑,谢长庭早就答应过的,总有一天她要带湘王妃离开这儿。那时她们皆身不由己,如笼中之鸟,这个承诺看上去是那么遥遥无期。可她到底没有食言,这一天终还是到了。
她们自由了——
湘王妃长舒了一口气,胸中轻快无限。念头一转,忽又有些踌躇:“那解蓝……”她不知道谢长庭是怎样摆平的所有事,但既然她出现在这里,那么想必解蓝是败在她手。一时心中恻然,不忍道,“能不能……”她生性慈忍,无论解蓝如何求她、逼她、迫她……她对他虽没有爱,但也绝没有恨。
对上她殷殷双目,谢长庭低声叹了口气:“放心吧,我已放他走了。”
听她这样说,湘王妃松了一口气,起身随谢长庭向外走去。谢长庭不愿让她看见前院中惨象,便说前院临街,人多眼杂,两人从后院出了门。
这时江陵城军民一片大乱,已然守不住了,王师前部冲破城门,锐不可当,正与城内剩余驻军进行激烈巷战。此外定北、关西两军犹自相残杀,百姓逃难,混乱不堪。幸而王师前部人数不多,还未杀到城中腹地。谢长庭与湘王妃沿窄巷一路走来,远远见一个人影徘徊在路旁,正是红零。
却原来是昨夜湘王在谢长庭处过夜,她没好在跟前伺候,今日一早回来,才发觉已人去屋空。她寻不着谢长庭,又听说湘王领兵出城去了,一时惊疑不定。直到湘王府内起火,她独自逃了出来,此时正六神无主,不知何去何从。忽见谢长庭从巷尾走来,红零又惊又气,正待过去好好审她一回。谢长庭却已经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上臂:“你想死还是想活?”
红零本来还是会几招的,但此时见谢长庭疾言厉色,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她一时竟连挣扎都没有一下,直接被问呆在那里。
许久,才哭丧着脸道:“谁会不想活?可眼见着,咱们都快活不成啦……”
谢长庭手劲一松,一时也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你想活就好,跟我来。”她说着又向前走去。红零愣了一会儿神,也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只想着听天由命,垂头丧气跟了上去。
不觉间天已大亮了。
她们仨在城中穿行了一阵,忽地视野一开,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道高耸巍峨的城门。只是这新年雪后、本该静谧祥和的城头之上,此时却是一片修罗地狱般景象。空气中,四处充斥着焦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湘王妃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要干呕出来。
“扶着她。”谢长庭的脸色渐渐转为严峻,吩咐了一句,同红零一左一右架起湘王妃。
红零见此时城门洞开,心中不由一喜,只道谢长庭要带她们这样趁乱溜出城去。不想谢长庭反走到烧得焦糊的城墙一角,待到近前,才见那墙角下竟停着一辆油壁马车。
红零简直大喜过望:“可以呀!你连这都准备啦!”
谢长庭并不理她,抬头向那马车的驭夫递了个眼神。那是个身材瘦长的男人,此时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熟悉而市侩的脸:“东家!”
谢长庭方才露出一点点儿的笑意:“绍绍呢?”
“在这儿呢,东家快些上来。”车帘一掀,花绍绍笑盈盈探出头来。不过她未想到谢长庭还带了两人,方一愣的工夫,红零已经手脚伶俐地爬了上去。
车内的空间并不轩敞,坐了两人,便显得有些局促。谢长庭转身让湘王妃,湘王妃看了她一眼,忽道:“你先上。”
谢长庭微微一怔,抬眼见湘王妃目光坚决,两人对视了片刻,谢长庭突然笑了出来:“竟叫你觉察出来。”说着用力一托,嘱咐道,“绍绍,照顾好王妃娘娘。”花绍绍一听说这是王妃,不免吃了一惊,慌忙俯身来接。加之谢长庭手劲甚大,竟是强行将湘王妃塞到车里。
她转头对花余进道:“速回长安,一路小心。”
这话一出口,那几人方知她打算独自留下,一时愕然不已。湘王妃颤声道,“你……”谢长庭握了她的手一下,微笑道:“我知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从来都知道。
所以她要活下去,她也要活下去。
她们相识于逆境,但最终拨云见日,一齐熬了过来。这世间大多朋友可以共死,却难得同生,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挚真之情,大约亦莫过于此。
湘王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谢长庭后退了一步,视线在这车上四人间流连一回,末了微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开。花余进拦之不住,长叹了一声,提缰策马,驱车驶过瓮城,转眼出了江陵城门,北上绝尘而去。
当初,谢长庭告诫他们父女,离开湘南之时,便多留了一句话:只要雪赐动身出京,他二人便尾随驾车跟上,不管往哪里——那时她并不知这最后的一战会在江陵。这固然有保护雪赐安全的目的在其间,后来事态屡变,简王主动做了护花使者。花氏父女意志坚定,依旧按谢长庭所托而行。今日城破,方知谢长庭果然计中有计,这是她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谢长庭其实向来是这样,行事虽奇险,但每每设局之前,都会留出一点自救的余地。杀卓偐是如此,杀符俊臣也是如此……她是如此的冷静,她不相信任何人。只要要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她便会及时转圜,全身远祸。
但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她亲手斩断了这条后路,放弃了眼前的最后一丝希望。而选择留在江陵城内,去做完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是不怕死,她不是升华了,突然变得无私了。她也怕死,甚至比以前更怕,但她相信符止会来。他会来救她,会带她离开这里。
她对待感情并不吝啬,这世上许多人,她曾给过他们爱情。可她从未给过任何人信任。
唯有这一次,她试着去相信他。
谢长庭登上谯楼,举目四望,荒野上百万雄师列次排开,烟尘滚滚,看不见尽头。此时火势稍歇,小股散兵游勇在范融的带领下爬上城墙,一面修补攻势,一面勉强重新组织起城防。
见她出现在这儿,众人吃惊不已,范融走上前来:“谢夫人?”
他不动声色审量着她,试图弄清楚她的立场,究竟是站在符止这一边,还是站在湘王那一边?但他如今连自己要如何抉择尚且无解,此时不免更加迷惑了。
却见谢长庭淡淡点了点头,又向城下看了一眼。忽而道:“将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