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毒液和獠牙构建起来的,一副空壳。
谢长庭听着她颤抖着说完,依旧低着头给少爷顺毛,没有丝毫反应。
屋内一时沉默到了极点,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辩驳的呢?钟离薇紧紧攥着裙摆,被汗水濡湿,拧出一团褶皱。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这样一段距离,看着符止,其实心里竟没有担忧,只是一片茫然。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那还是在老家的一次庙会上。身边的仆妇在人群里指给她:“看,那就是符家公子。”
那时候她十五岁,他约莫年龄也不大,是拜师学成到上京武举中间,短暂在家中停留的一段时日。仆妇的声音惊动了他,那时他回过头来,微微惊讶,却还是露出一个陌生而友善的微笑。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她笑。
钟离薇忽然间觉得恍如隔世,她所想要的,也不过是愿他能对着自己笑一笑而已。可是事与愿违,于是她开始怨恨、开始用家族迫协他、开始用各样的手段对付谢长庭……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回不了头。自己已经变了。
他也变了。
“符将军,我只想问问你……”隔了许久,她轻轻颤声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心里就一直有你。而你……可曾有那么片刻,心里有过我么?”
那目光太重,符止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转身出去,对管家吩咐了几句话。隔了一阵才回转,“……钟离,你在这儿住着终归是不方便。东街那边的宅子我已经着人打点着,很快能收拾出来,你归置下,待会儿就搬过去吧。”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赶人了,钟离薇和谢长庭不一样,她是要脸面的,这样子实在没法子再在将军府赖着。拜别了符止出来,心神恍惚。惜燕唤了她几声,她才迟迟应了声:“……怎么了?”
惜燕叹了口气:“您也别难过,早死了这条心早好……您命里和符将军没这个缘分,现在断了念想,还不晚。您要出身有出身,要样貌有样貌,何必被将军府的门槛绊住了?”惜燕说着,换了怂恿的语气,“德妃娘娘不是前两日还打发人来传话,说想您来着?娘娘疼主子,这是您的福气,只要您入了宫,日后的荣华富贵自是比如今强上百倍……”
钟离薇泪眼婆娑,回首望着澜月阁掩映模糊的月华门。喃喃道,“我再想想……你容我再想想……”
另一边符止回到房内的时候,谢长庭还呆呆抱着少爷,坐在地上。因为是夏天,榻下铺了一张竹编的凉垫,倒是不脏。可没人敢请她起来——将军府丫鬟们没摸清她发疯的套路,生怕出事,将房里剪子、针线甚至瓷瓶石砚都清了出去。这时也都侍立在门口不远处,以防她又有什么新玩法。
符止啼笑皆非,摆了摆手叫他们都散了。跨步进了门,走到她面前。
谢长庭连头都不抬一下,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少爷。她抱狗的姿势有一点别扭,是和雪猊学的。雪猊个子小,每次都像抱婴儿一样仰着把狗搂在怀里才能抱住,但是少爷似乎不是很舒服,每次都有些挣扎。
符止真是看不下去,将少爷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他的手法娴熟,左手将两条后腿轻轻一托,右手环绕过少爷的身体。少爷立刻就不挣扎了,很是舒服,甚至还讨好地蹭了他几下。
“动物的腹部很柔软,你向上抱它,它觉得不安全。这是你的狗还好,倘若是外面的野狗,你那样一抱它要咬你的。”他摸了摸少爷的皮毛,少爷转过来舔了一口他的手。符止笑了下,将它放在地上,由它在屋子里玩。
谢长庭目光追着它,神情依旧恍恍惚惚的。符止单膝跪了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再装就没意思了,起来吧。”
她这才转过脸来,疑惑地看着他。符止略有片刻的犹豫,但见她是这么个疯上瘾的意思,便伸手去托住她腋下,将她拥到榻上坐着,低声道,“……我没想到会有这事,我向你道歉。钟离还小不懂事,给她个教训就是了。我看你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不必等我来了再拆穿她。这事……就不必记仇了吧?”
这时候,他在言语上还是护着钟离薇的。因为谢长庭记仇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不管钟离薇做了什么,总归罪不至死。
但是谢长庭听在耳中怎么理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她沉默了一阵,突而笑了。
“片刻也没有,是么?”
她突然正常了,倒叫他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后意识到她问的是钟离薇那句话——你可曾有那么片刻,心里有过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是因为把事实剖在钟离薇面前实在太残忍。其实彼此都明白的,他心里没有她,从初见那日直到今天,从来没有过。所以她的殷切他不是看不到,正因为看到了,无法回应,所以才一直退避。
可是这话为什么会由谢长庭口中问出来。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妾身也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她淡淡一笑,“您大概从没爱过什么人吧。”
他越发疑惑:“你怎么知道?”
谢长庭却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看着他。他生得高鼻深目,刚毅的双颊显得尤为俊朗,至唇角的线条却又忽而化为柔和。她的视线稍稍下移,停在那双薄而温润的唇上。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她忽而向前微微倾身。
察觉到她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他的理智几乎都粉碎了。有无数疯狂的念头叫嚣着要把她揉进怀里、狠狠地吻她……可是最后一刻他终是清醒过来,伸手抵住了她的唇。那柔软的触感一碰即收,他陡然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谢长庭,你他妈的……你疯了?”
他在她面前一直很注意言行,忽然迸出几个脏字,也真是气急了,被她逼到了绝处。直至开口才发觉,声音竟有些干哑。不由又苦笑着深吸了一口气。
“妾身方才不是已经疯过了吗。”她抬起头来,只是微微一笑,“您不是问我怎么知道?这样就知道了。”
纸上谈兵多了大概也能总结出一套理论来,她这次说的没错。男女之间倘若能够如此自然的亲密,是需要以维持一段长久感情为基础的,他没有过。甚至方才一瞬间莫名的情迷意乱,他都从未体会过。
他踱了几步,等着心绪冷静下来。回身看着她,神情复杂,“谢长庭,你这就是出尔反尔了……咱们不是说好不许这样么。才刚老实几天,现在又来招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说的是两人在相府那晚说过的话,只听她啊了一声:“……妾身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
她居然认认真真为这个道起歉来。符止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一面觉得毫无跟她计较的必要,一面又打心底想要捏死她。最后只是拉了张椅子坐下,心中思绪纷纷。沉默了好一阵,才随口问她:“那你呢,你爱过什么人么?沈佩之——你爱过他么?”
作者有话要说:从上周四到这周三 终于更完2万字啦!存稿都快被我发完了QAQ
☆、36 水为佩·江宁谢氏
有没有爱过沈佩之,这实在是非常难说清的一个问题。
甚至连他的模样到如今记忆也都十分模糊,只记得初见那时,他站在她的马车外,隔帘笑语的那一句:“今日一见谢家娘子,心中倾慕,辗转难忘。愿他日登门求娶,娘子切莫相辞。”
那一年她十七岁。传言江宁谢家出美人,谢家的女儿长到及笄,求亲之人都要踏破门槛。可氏族间的结姻,往往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味道,谢家是大族,近年来却家风萎靡、内蛀中空,早已不复昔日风光。所以几个女儿的美貌,更要一点一滴规划谋算。
至于谢长庭,则是个例外。
她的母亲李氏原是谢府的侍女,身份之低,甚至不能载入族谱。被谢兴宗收房之后,生了女儿,有过几年滋润的日子。但也仅限于那短短几年——自谢长庭记事以后,她和母亲就住在府里一间偏僻的小院子里,冬天风吹着残破的窗纸,屋里永远没有火盆。
和府里其他的女人相比,李氏毫无手段背景,很快失了宠。那之后李氏开始沉迷于参佛拜像,日日烧香诵经,她的人生已经无望,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女儿身上。谢长庭在这样昏霭凄迷的诵佛声中长大,谢家没有一个人管她,她只有母亲,清苦得没有一件像样首饰可戴、却执意要请金铸佛龛的母亲。
她混乱的童年里,充满着各样屈辱与饥寒交迫、同族子弟的侮辱以及下人冰冷的白眼。父亲已经将她遗忘,就连及笄礼那天她戴的首饰,都是大姐借给她的。
于是江宁各族都知道,谢家六小姐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又过了几年,彼时母亲李氏已经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癫狂,她虽然还未到四十岁,却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骨瘦如柴、疑神疑鬼。日夜守着她贵重的金佛像诵经,乞求佛祖垂怜她的女儿,赐下一段好姻缘。
谢长庭的反应却十分平淡。
在这个冰冷堂皇的家里,她见过很多东西,早已不再有什么期望。她看到过嫡出的大姐嫁给安平郡王世子,回门那天穿金戴银、涂着浓重的脂粉强颜欢笑,回到后宅里却悄悄和嫡母哭诉郡王世子竟是个瘫子,脾气极坏,对她动辄打骂。
那时脂粉化在她脸上,原本秀美优雅的大姐像一只丑陋的恶鬼。
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谢长庭其实心态多少有些不正常,但是和身边的人比起来,她好像反倒成了最正常的那个——李氏的精神在长期的折磨之下,开始逐渐崩溃。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整个冬天卧病不起。谢长庭做些零零散散的绣活儿赚钱,勉强给母亲治病侍药。李氏糊涂的时候状若疯癫,清醒的时候却对谢长庭极好。谢长庭十七岁生辰那天,李氏强撑着病体,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了一碗寿面。
“这都是福气哟,不能咬断,咬断了来年要倒霉的伐……”李氏这个时候已经是满头银发。谢长庭望着母亲,心中五味杂陈,几乎是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院外一阵叮哐的拍门声响起。母女两人都是一愣——这个院子已经许久没有外人踏足过,虽然在谢府里,却仿佛与其它地方都隔绝了。开了门,却是个穿着体面的仆妇站在门外,双眼朝院子里一瞥,尽管极力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