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边请。这里有刚来的汾酒,大人可想一试?虽说并不清洌干爽,可也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本来实在不想喝的,可是硬被楚七拉到厅堂上灌了两杯。有些呛,等咽入喉中的时候却已感觉脸颊微热,轻轻咳了两下。
“怎么样?”他问我。
“辣。”我就说了一个词,而周围的人在静过之后都笑了。
楚七仿佛很是无奈,给了我一碗汤让我顺顺气。
“原来,你竟是个不会喝酒的,我原先还以为可以遇到酒中知己呢。传闻不可信,传闻不可信……”
我安份的喝了那碗有些酸涩的汤水,笑了笑。
“传闻都说什么了?说我擅品美酒,还是整日糟蹋琼浆,只图个醉生梦死?”
“都有。”
“其实我不会品酒倒是真的,不过酒也喝,全当佐餐下饭的调料了。说句实话,其实这酒好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感觉我家的酒比较清,不辣,也不浓重。”
他没有说话,随便拿起了一个杯子,喝了口茶。
“你倒真直白,我原先想着你肯定要附庸风雅一番……作什么笑成这个样子?读书人不都是那样,装腔作势的,一点也不爽快。”
我又笑了。这个楚七,有时候和慕容真的很像。
“那不过是你见过的几个酸秀才,真正的读书人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很多种样子,就像最清洌的酒,也像最坚硬的玉,还有就是……水一样,不会被任何石头阻挡它的去向,即使如山的巨石也一样,终究会穿出个洞来。”
他笑了。“我感觉你是一个没有心机的人,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讲这么多话。”
“我对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一向很好的。楚七,而且,你也很对我的脾气。”
后来,我们就这样聊了很久。
慕容醉的不轻,而且也许是心中有事,整夜也没有睡沉。楚七终是放心不下,又是为他宽衣,又是喂汤药的。我倚在门边,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我也站了大半夜,到后来两腿酸软,想是立的久了,血也沉了。
楚七的才绝不下于慕容,可能让他甘于站在别人身后,背着那把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心吧。
“你今天为什么来?”
思绪飘散中,听见这样一句话在黎明前最阴暗的时候由他问了出来。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是我把他带进京城的,我不想他出事。”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绝对是因为一个人……可那个人终究会舍弃他的。因为,少主在他眼中分量太轻了。”
我笑着拍着楚七的肩,“楚七呀楚七,为什么你比我还唠叨,比我还沉闷?”
他正色,把我的手拍开,然后对我说:“我先出去了,你也睡一会好了。”
“等等,”我拦住了他。“楚七,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要知道留我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后也许认为这些都是我做的。”
“事情很多时候并不复杂,就看你愿意怎么看。他愿意这样想,因为这样会让他高兴,也就够了。再说,你不也是大老远的过来了,怎么也是一夜没睡,对于他,已经足够了。”
“楚七,你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希望你可以明白……”
“如果可以控制,就不愚蠢了。”
这话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那扇门后。外面雄鸡一声长鸣,朝日透出了今天第一丝金光。
看了看床上这才安稳些的慕容,为他压了压被子,而后也轻轻的走了出去。这里有个回廊,可以看见后面的园子,虽然不如周府的宽广,但也在辗转间显露出玲珑心思,几棵淡黄色的牡丹在这样的清晨闲闲的倚在碎石雕琢的假山旁。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这是楚七问过我的问题,可我说不上来。其实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在这里的,外面随便一件事都比慕容重要,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在这里待了大半夜?
因为什么?难道我身上背负还不够吗?
也许是我太寂寞了吧?现在的慕容,太像当年的龙泱了。一样的武功绝顶,一样的安静,甚至在我心中一样的清纯干净,让我可以有片刻的安宁。
人,就是这样的自私,在子蹊那里寻找王权的保护,在身边之人身上寻找心灵止的慰藉。
子蹊……也许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的,可我从开始就没有对他完全放开所有的心事,因为那些事对我们而言太沉重了。
弑君——我竟然背负了如此可怕的罪名,不知道在子蹊的心中是否感到不安?
如果今天王位上的人不是子蹊,我会如何呢?
我不知道,如今想的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但凡让旁人知道一星半点,都是永不能超生的,可我其实做得并不隐秘,目前,究竟会向何处发展?
正在胡乱想着,突然感觉身后一热,惊得我连忙回头,却看见了慕容那些潋滟的眼睛,和没有退去酒意的呼吸。
他抓住了我的手,“永离,你怎么来了?”
如此的急切,如此的热烈,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得到了他最梦寐以求的珍宝一样,可他并不知道的是,那,其实不过是一根朽木枯枝。
“你是今早来的,还是……昨天晚上?”竟问得小心翼翼。
我笑了一下。
“慕容,你拉着的是我的残手,放开些,很难受。”
他放开了,不过却用同样的力道抓住人我的右手。
“昨天晚上来的。三伯说你一天没有回去,让我来这里看看,结果遇见了楚七那个酒鬼,一定要拉着我拼酒。喝多了,在他房子里睡了一晚上,刚起来。你看,我的眼睛还是红的,很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
“你好像很高兴?”他说的有些幽怨。
“昨天子蹊来过周府了……”
啪的一下,甩开了我:“我知道,就是看见他来我才走的,你这是怎么了?平时看着你还算伶俐,怎么就被他耍得团团转?说要你就可以得到你,说立后就可以立后,他随便对你说两句好话,你就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周离,我看错了你!”
“慕容,你醉了,我当你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不有,你必须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郑王,也是这个帝国的主宰,请你对你的君主保持你应该有的尊重。”
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了,我转身要走,右是身后的一句话成功的留住了我的脚步。
“你周离也有忠君的美德吗?那,那个四岁的幼主是如何驾崩的?”
我靠在柱子上,问他:“谁告诉你的?”
“天下还有谁不知道的?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是真的。其实当时的你,就和还是如阳王的轩辕子蹊不清不楚了,而你,竟然为了他而弑杀幼主……你们之间是情谊,还是仅仅因为他可以给你带来无上的荣耀?权力当真如此重要?”
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在他有些迷惘的时候,用尽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看着他偏过去的头和嘴角殷殷的血丝,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慕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转身走开,可是眼前却迷糊了起来。
两天没睡,再加上昨晚喝的酒,还有就是吹了一夜的风,头晕得好像要裂开一样,结果到了楼梯那里脚下一软,就这样滚了下去……
第二章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有摔到底下去,楚七及时拉住了我,虽然已是滚落几阶,可是他也说过,他会用天决门的人来保护我……其实是在保护他们。如果我出了这个大门,就算在他眼前被人刺杀,估计他也不会出手的。
我对他笑了,可是他却没有一如既往的对着我笑,反而有些哀伤的说了一句:“别笑了。”
当我们回头的时候,慕容就站在那里,可他伸出的手却像想拉我又不敢拉的样子。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无所谓的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终究是该走了。三伯说的对,慕容毕竟和我不是同一路的人。
然而后来我便失去了意识,接着,就是感觉到没有尽头的火热,还有难耐的干涸。
如何可以做到无愧?其实很简单,不能书者不可罚,对天子如是,对其它人也一样。那些不能写出来的事情都是不可为的。如今的我做尽了这样的事情,只有尽可能去遗忘,或者说是习惯。
我羡慕慕容,甚至可以说是嫉妒他。他就像干净的水,碧绿的树,一切清澈到明亮的地步,而我,只有一个干燥粗糙的灵魂和无法避免的往事。现在的我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也没有人可以拯救我。炽热不干裂的感觉让我很向往一处清泓,可靠近的时候才知道:在那里,我只会更看清自己的丑陋。
再度醒来,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床边一个丫鬟用丝巾沾了冰凉的水给我拭汗,我感觉全身黏黏的,汗出来了,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凤玉,是你吗,你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拉着那个女孩子的手再也不肯放开。
她惊慌起来。
“大人,我不是夫人,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凤玉,你竟然这么狠心,是怪我当时没有救你吗?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林峥,你呢?你也来过,还是没有来过?
文默,是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来的新州?他们才是凶手,不是我……”
我的声音很细小,可是奇怪的是,说这些胡话的时候,我的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可怜了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我坐起来抱住了她,然后乱说着,她已经被我吓得瑟瑟发抖了。
门一下子被撞开了,看见了刚进来的慕容满脸错愕,和他身后三伯紧急的眉头。慕容终究没有进来,看了我一眼就站在门的边上,三伯却赶紧走了进来,把我怀中的女孩子拉开,对她喝了一声:“还不快准备药,没看见大人醒了吗?”
那女孩如同遇见了大赦,连忙退了下去,甚至没有最后行礼。
我颓然的又躺了回去。耳边是三伯的话:“病的时候,牙关就是用勺子撬都打不开,药都灌不不下去,怎么醒了说这些?”
“因为醒了,即使是任性,也有着分寸……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好多了……那个女孩子,三伯也知道该如何了吧……”
沉寂,如同以往一样,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总是选择沉默。我真的很残酷,因为从现在开始,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只能抛弃以往折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