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怎么会相信呢?
就算他再怎么听信我给他编故事,相信我很天真很单纯,可他只要稍微动动脑子想想就应该知道,在我这个年岁上,能像我这样生活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一般的、没心没肺的呢?既然不简单、不一般、有心眼、会算计,怎么会这样把结婚当儿戏?
事实上,我没有儿戏啊。既然我和裴俊那么久的感情之后选择了婚姻也是一个败笔,谁就一定说这刚认识四天的定情很荒唐呢?何况,我真的很喜欢他的那种口若悬河的风采,那种顾盼生辉的神采,还有他的自信、他的俏皮话,以及他身心的健康……后来我变成了他的一只宠物狗了,很安全地蜷在他的怀里、我在梦中睡熟了。
早上我还是按时起床了。我已经没有睡懒觉的坏习惯了。我想着要给夏竞做个早餐,就像我们真的是在一起过日子一样,哪怕就是这一天。但是谁要是想在这一夜的温情之后就去演绎老夫老妻的感觉就太幼稚了,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是太不熟悉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偏好、忌口和基本的习惯。我摸索着给他打了一碗豆浆,煎了鸡蛋和火腿,下了面条。想起来,以前我也曾经这么对待过裴俊的,但真恍若隔世了。
一生中,我们能够做的事情就是那些花样,那些内容,翻新的可能只会是换了合作的对象。
把夏竞叫醒的时候我们又缠在了一起。
夏竞环抱着我说,我以为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早餐呢。
我说那也太简单了吧。
夏竞说,原汁原味啊。
等我们真的穿戴整齐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夏竞惊讶于我的刻意了。他说:“原来你还这么居家啊。”
我说:“你也喜欢这样的是吧,那你看好了、选好了、就买单吧——今天就娶了我吧。我要的不多,你上街买两根红蜡烛就好了,晚上我们点上。”
夏竞没有接我的话头。他环顾左右而言他的说,一周以后他就要到法国去做访问学者了。
我问他,去多久?
夏竞很模糊地说,应该是很久吧。
我掩饰不住悲伤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其实更想说的是,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夏竞说,我定机票的时候都还不认识你呢。
我不说话了。是啊,我们才认识五天。
我知道,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六天了。六天以后,我们就只能够隔山隔海的思念了。先是北京,巴黎;之后,是澳洲,中国……隔得那么远,叫我们如何再去走近彼此?就像我小时候学数学,老师给我们讲“亿”的概念,我就想,那么多,怎么去数才数得过来?
不想也罢。现实一些好了,就算是即时行乐罢。
夏竞和我一样,尽力地用这六天的投入,透支着以后的分离。
黑夜和白昼。
故事开始,故事结束。
不记得有谁说过这样的话了——“成熟的人不问过去;聪明的人不问现在;豁达的人不问未来。”
我是成熟、还是聪明、亦或是豁达?
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一直以来,我在乎过去,我在意现在,我讨问未来……
PART 4
《没人知道我爱你》十六(1)
有一种小鸟,它生下来就没有脚,一直不停地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路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夏竞去法国的时候,我送他去了机场。我没有流泪,因为我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看到我的难过,包括夏竞。我已经在六天以前让自己裂开了一个伤口,又用了这六天的时间愈合了创伤。我相信生离还是比死别要好一些。只要大家都还活着,就有再见的可能。
夏竞走的时候,我把我的房门钥匙留给了他。
我告诉他,你随时可以进来,不论屋子里面是否还有我。就算以后我去了澳洲,不回来了,我也愿意你一直做我的房客,替我看着这屋子,就好像你一直就在屋子里等着我回来一样。我做这些和房租无关。你和我之间不要再去想钱的事情。
送走了夏竞,我一个人到国贸底下去逛街,那是卖奢侈品的地方,很久没有去了。我想,要是我真和夏竞一起生活,我大概永远都和这里的商品无缘了。我不确定我的未来真是和这里无缘还是和夏竞无缘。在大厅里逡巡,我突然听到了一首老歌,很老很老了,是我的大学时代中很流行的那首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我的眼泪一下就被打成了包,随时都要喷涌出来。那些我以为的好男人,一个比一个优秀,但是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被我失去了,剩下这么一个孤单但不简单的我,就像歌里的赵传,声嘶力竭地在一个绝对物质的世界里想找回从前的我和我身边的人。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有的时候走在大街上或是在商店里,听到扩音器里播放出的背景音乐,很悠扬婉转的旋律,声势浩大地回荡在上空。你会突然产生一种情绪,仿佛跟那音乐有了感应,于是,它们便会潮水般的此起彼伏的将你淹没,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将你击中,心也变得异常柔软和脆弱。你不想走,只想沉醉在音乐里永不醒来。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未来啊,都在离你很远的地方——只有你在那里,遗世独立。
那些音乐和歌声,是我无法拥抱的;就像那些过去和故人,是我无法拥有的。
我的绝望和抱歉,都改变不了我的明天。
谁可以让我跳舞,让我在跳舞中忘却痛苦?
什么时候,我真的可以不需要另一只手,而与自己跳舞?
与自己跳舞的人,你说他是孤独的,还是美丽的?
人生本来,不过如此。
回到空荡荡的屋里。
夏竞曾经无数次地说这屋子的客厅太大,太空旷,在客厅里说话可以听见我们自己的回音。现在的情形是,我没有人可以对话,我只有喊一些什么之后、可以和自己的回音对话。
一个自我封闭的人,对名词缺乏表达能力。思维不同于语言。思维不代表着与人的交流。以前夏竞跟我说,只有当思维变换成语言之后才能表达给比我们卑劣的人。现实是,我没有可以表达的对象。
桌子上放着夏竞喝过的水杯,我让它一直在原来的位置上搁着,时常看着它的时候,在心里和用过它的人说话。
我有三天没有出门,就好像大病了一场。屋子空,心里也空。
三天里,我没有和任何人有任何交道。
三天里,我脑子里老是重复着三句话:
“放手一个好男人是罪恶的。”
“好男人女人都爱。”
“好女人只有自己爱自己。”
等我三天后突然接到夏竞的电话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全哑了。
夏竞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太久没有讲话了,可能有点失声了吧。
夏竞开玩笑说,没有失身就好。
我说,你以为失身就那么容易?
夏竞说,到了巴黎才知道,我原来那么舍不得你。
我说,所以,你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打国际长途的地方,和我说这些话?
夏竞问,难道这三天对你来说那么漫长吗?你那么在乎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说,我害怕当你说法语的时候,会有别的女孩子爱上你啊。
我说着就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哑哑的嗓子哽咽地哭,那声音肯定是难听极了。
夏竞说:“别哭了,隔这么远,我也没法给你擦眼泪啊。”
我说:“我只能哭啊,你不能连我哭也不让啊。”
夏竞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在电话听筒里安慰我说:“宝贝,你乖乖的。你表现好的话,叔叔给你糖吃。”
夏竞又说:“宝贝,昨天夜晚我做了个梦,我觉得你要离开我了,我突然发现我很害怕……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的,要和你一起去看尽风花雪月,现在我站在马赛的海边,这里是地中海,不远的地方就是囚禁基督山伯爵的第夫堡。你知道吗,阳光下的大海非常美丽,我不挂电话,你要仔细听大海的声音……”
这个让我听海的电话里,他笑着,我哭着,海浪咆哮着,一切都那么和谐,宛若一曲名章。
我们在这样的旋律中聊了很久,一两个小时吧,让我把三天没有说的话都积积攒攒地说完,一直到把他的电话卡里的预付款都打空。
我们的下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
我们的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没人知道我爱你》十六(2)
我们的下一个共同的梦在什么时候一起做?
当使馆收到了我的婚姻状况证明和品行证明之后,很快就寄来了体检的表格。所有在中国境内申请澳大利亚移民的人都应该知道,在你被要求体检的时候,你申请中最重要的关于职业、学历、语言、年龄、工作经验等方面的评估、审查工作都已经结束并获得了通过,只要你的身体在这个时候不出问题,你的P。R。(Permanent Resident永久居留)签证就在未来某
一天的你的邮箱里等待着你了。
拿着体检表格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惶恐。当我知道那个许多人都艳羡的签证马上我就可以获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就好像自己马上要被放逐了一样。我不敢想在未来的时日中,在那个陌生的国家里,我会有些什么,我能有些什么,我可以做些什么。关键是我不知道我还会和谁在一起,那个我不知道的人会给我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不会独身的,我需要一个男人就像一条鱼需要另外一条鱼一样。那个男人是在澳洲等着我吗?
夏竞依然在巴黎,经常地给我打着电话,让我从听筒里听到地中海边的海风,闻到Deux Magot里面飘出的咖啡香味,还让我知道,尽管他在说着可以让人爱上他的法语,但他还是一个人静静地想念着我。
我跟他调笑说:“宝宝一直很乖啊,叔叔答应要给糖吃的啊。”
他说:“乖孩子不能要糖吃啊,叔叔要是觉得合适自然会给。”
体检的那天,除了关于HIV和梅毒的血液检查结果要在下午才出来以外,我的其他检查全部合格。我知道我的血检也不会有问题。爱滋和梅毒要是能被染上的也不是一般人,我肯定不是那个部落里的。
我计算着,下午,医院就会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