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这么忙,正好到澳洲来散心啊。
他说,我要是到澳洲来,也就是来看看你了。
我狂笑了起来。他这话听起来,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虚伪得可以了。这种虚伪正好刺痛了我内心深处那种类似失宠而被打入冷宫的嫔妃的凄凉——尽管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在空间在我们之间拉开了足够大的距离,让我可以不必去面对收到他的新婚请柬的尴尬和伤怀。
他问我:“你笑够了没有?”
我说:“还要笑一会儿,太好笑了。”
他说:“笑一笑,十年少。等你笑够了,等我再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小中学生了。”
我说:“那你来澳洲看看这个小学生吧。”
《没人知道我爱你》二十三(4)
他换了一个话题,问我:“我一直想问你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不对,你骗不了我。殷拂,你不要骗我,说说看,你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我说:“真的没有。”
他说:“做伪证是有罪的啊,你知道吧,你好歹也在律师楼工作过的,不要犯这种职业常识的错误啊。”
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好,我说了,我想找你借钱。”
周问:“你说说看,为什么借钱?”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缘由。
他马上就回答我说:“我可以帮裴俊联系几个基金,看看他们现在有没有兴趣去购买裴俊公司的股份或者股权。这种事情我和你说不清楚,你也不懂,我需要一些详细的背景材料和他公司现在的财务报表,包括资产负债的实情。我可以接受裴俊的授权,由我全权帮他进行融资。不过,这些要等我回中国以后再具体商量。好吗?”
周的反应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我是什么人?他的客户?他的合作伙伴?不是,我也不明白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掮客?而周就这么自然地进入了他的商业谈判状态。是啊,就是帮裴俊去融资,周也是给了我面子,在帮我的一个大忙。但是,这是我给他打电话的用意吗?
我跟周说:“那好,回头再说吧。”
周也没有继续,说:“好,我也要休息一下,倒倒时差。”
我说,谢谢你啊。
周说,你自己多保重啊。
我说,你也一样啊。
他说,再见啊,殷拂,有空我会到澳洲去看你。
——从他这样的话语中我听明白了,关于我找他借钱的事情是没有下文了,尽管他说得那么体面,那么周全,但是,不会有下文的了。
周是一个已经活成人精一样的人物了,在没有人触到他的死穴的时候,他是刀枪不入的。我就是他的盔甲之外的一个小小的昆虫,无论是奔跑还是飞翔,都和他有着坚硬的距离。他或许会有一瞬的光阴投注在我的翅膀反射出来的阳光的光芒之上,但是,在他心里,不过就是有那么一个或者一类的昆虫,喜欢他的气息,喜欢在他身边逗留着、展示着、炫耀着……
我终于明白,对于周来说,像我这样的女人,一旦过了值得欣赏和炫耀的好年纪,一切就都缺乏说服力和值得信任的本钱了。而那些曾经说过的喜欢我或者爱我一类的话,他一定记不住了。他的记忆软件会程序化地删除不重要的文件。难得这些文件还在我的脑子里有着不合时宜的备份。
有些情场的老手,就像一个狡猾的厨子——他们从你那里捡去一条廉价的蔫黄瓜,雕成龙虾之后却让你掏出一车黄瓜的钱,你还觉得有所谓的情债在里面。
可恶啊。
想起一个笑话说,有这么一个选择题:假如律师和政客同时掉进河里,请问,你是去喝咖啡还是去看电影?
《没人知道我爱你》二十四
我真愿意我们能够变成蝴蝶,哪怕只在夏季里生存3天就足够了——我在这3天里获得的快乐要比平常50年间所获得的快乐要多得多。
我实在想不出来我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很想给裴俊打打电话,但我不知道我该和他说些什么。我想帮助他的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我怎么跟他说?我又不是一个巫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从童超那里获得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要是我真的是一个巫婆就好了,那我一
定可以在这个时候有更好的办法来帮助他。那么,我和裴俊,除了借钱这件事情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是需要这样打着国际长途来聊天的吗?好像没有了啊!好像在我们相守和后来分手的时候,已经把我们之间所有能说的和该说的话都说遍了啊。
我想帮助他,就像我想帮助我的一个亲人。
我没有理由不去帮助他。
如果连我都不帮助他,他还能期待从谁那里获得一只援助的手臂?
看到电视里不厌其烦地做着Golden Lotto的广告,我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个别样的希望。那最后的中彩可以获得的22个million的诱惑在这个时候很是触动我。2200万澳元呐,一亿多人民币啊……
于是,在最后开奖的前一个小时,我去买了100组号码。
我知道,要在45个数字里找对完全相同的6个数字,那就是要相信世上会有一份难得的奇迹。其实,指望一个商人不计回报地借给你一千万的现款,和中了Lotto又有什么本质分别呢?——这些都是我不能主宰的事情啊。
我知道在生活的概率之中,亿分之一和亿分之一百的宠幸是没有区别的;但在我心里,那也是又多了一个希望啊。
没有中奖那是必然,谁都能够想得到。
我要是真的中了这22个million,我也不会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写着小说来给大家看。不管你怎么看我的小说的,不管你是不是认为我是在写自传,反正生活中的我和小说里的这个“我”都还没有遇见过一个中了大彩的人。
我也正好在这里声明一下,以我自己学文学的出身,我本意里是最看不起那些把姓名拿来更改一下就把自传当成小说发表的人。但是,我又希望读者愿意相信我写的故事,而且我也确实是在用第一人称来写作,所以这就很容易导致有人会因为小说而影射我和谩骂我。嗨,世道就是这样,连写书和看书这样单纯的事情也会轻易地被搅乎得很有些复杂,我们还可能说自己很简单、还可能要求自己变得很简单吗?
还是回到六合彩和写作的话题上来说。
我们听过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写作,但是好像没有听到哪个因为六合彩而暴富的千万富翁还能真的安心去写作的。生命中要真赋予他了那样的机遇,他一定会拿这样的机遇去做一些更投机的事情,起码他不会有耐心来码字了,这是多么艰涩而又不讨人好的一件事情啊。
没有中奖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巨大的失望。要是我真的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买彩票上面,那我才是要真的失望了——不是对彩票结果的失望,而是对我人生的失望——因为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生的巨大失败,而且我也对这种失败投降。
人总是有些骄傲的。骄傲的人,不会因为在彩票上无功而返地投资了几十个澳元就对未来服输啊。
《没人知道我爱你》二十五(1)
这城市已经摊开她孤独的地图
我怎么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
我像每一个恋爱的孩子一样
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地成长
我想我还是应该去见一见童超。这么大的事情,就靠电话来遥控,好像从基本的礼貌上也说不过去啊。何况,有些事情,在人和人见面的时候,诚意和虚伪就可以轻易窥见了。
我买了回中国的机票。
在登机之前,我给童超电话说,我会在12个小时以后去找他。接听电话的还是他公司的秘书小姐,小姐告诉我说童总在开会。我想她会及时而准确地把我的话转达给童超的。
我不否认我这样匆忙而坚决地回中国也是想给童超一些压力。有些事情可以等待,可以周旋,可以延迟;但是现在,我没有更多的时间给自己了。我能想象到我没有见面的裴俊每天都是怎么样的如坐针毡。我想帮助裴俊,我也要下一次陡坎。我就这样去直面童超吧。毕竟,有些拒绝的话,当面真的不好说出口。
我一下飞机就直接去了童超的办公室。我想,把我和童超的见面安排在这样一个很正式的场合会比较合适一些。免得大家都有些尴尬。也免得意外地出现一些节外生枝的事情来。
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驾驭的。我对人有所求,我透明而人家有着保护色。
看到我的时候,童超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这样说话很有些暧昧,让人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很狭隘的地方和很晦暗的事件。
“是吗?你那么了解我?”我问。
他回答我说:“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助裴俊。我了解你,你很善良,真的是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
我没有说话。我需要时间来思考,需要大脑给我一个运算结果出来,告诉我,童超到底要对我说什么,要给我一些什么,要找我索取一些什么。从他的话语和眼神中,我没有看到结论。
童超接着说:“你来了正好。我说过我会帮助你的。你不要想太多。”
童超让秘书把公司的CFO叫到了办公室,当着我的面,他让对方去开出一张200万的转账支票。
一直到那个财务总监重新带着支票回到童超的办公室里,我都没有说话。
童超也一直坐在他的老板桌后面极其熟练地转着他的万宝龙的钢笔。他不看我。我也不敢去看他。躲躲闪闪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都在那支像螺旋桨一样飞翔的钢笔上。看到这笔,我就又想起了裴俊。他也喜欢这个牌子的钢笔,万宝龙的商标和BMW车的商标很有几分神似,大概有钱的或者想装得有钱的男人都向往这种神似吧。不过,裴俊不如童超会转着笔玩,这也许是代沟。像我们这些70年代出生的孩子们,不论成功与否,大抵都会那样让一只笔任意地在手指之间盘旋舞动,就好像可以让自己相信舞动的其实是一个世界。我们的区别是,像我这样码字的人会把和笔有关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世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