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超说:“身不由己呗。一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
我开玩笑说:“我的时间富余,可以佐给你一些。”
童超说:“当年我那么诚恳地跟你提过要资源组合,你不是不接受吗?”
我说:“哦,你还记仇呢。”
他装傻说:“啊?计酬?计什么酬?多少钱?怎么一个计算方式?资金来源渠道是什么?”
我做秀一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老天啊,你还有没有公理呀,弄一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和一些数不清尾数的数字就把一个好端端的知识青年给毁成这样了。”
童超说:“哪里,不过就是把一个大傻给忙疯了,但是他乐呵呀。”
我说:“就这么乐呵着就把一个大傻给变成了大款吗?”
童超说:“我哪里是什么大款,充其量就是一个车间主任了。你看,我有车有床,合在一起就简称车床了,守着车床的不是车间主任是什么?”
我狂笑。
跟着,我问他:“那请问车间主任,你当时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啊?”
他说:“我快想不起来了。也许就没有原因吧。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有必要找那么多说法吗?”
他又嘻嘻哈哈地说:“对了,有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啊……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但是,我怕说出来后我们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了……你把话都说到这里了,那今天我实在也是按捺不住自己了……我鼓起勇气,向你说出这三个字啊……”
我一愣,心跳都加速了。他要说什么?说他爱我吗?等一下,让我喘口气。之后,我听他说完了下半截:
“这三个字就是——借点钱!”
再次狂笑。
不笑我还能怎么样?笑,不过是为了掩饰。因为心虚。我原以为在这样的语境下童超说这话不是在开一个玩笑的。
我换了一个话题,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没劲、特颓废?”
童超说:“这要看你自己怎么看了。你要是开心你管人家怎么看你呢?”
我说:“我这么问你就是等于在告诉你我不开心呀。”
童超说:“那你就找一种可以让你觉得开心的方式。”
我说:“那你教教我。”
童超问:“这个也要我教啊?我教不来。”
我说:“你胡说都行。”
童超想了想就说:“我以前很喜欢一个女孩子,总是想方设法让她注意我,喜欢上我,但是人家就不接受我。我很苦恼。有一天,我突然就不苦恼了。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就拒绝了那个女孩子的借口。”
我追问:“什么借口?”
童超笑了,说:“我发现她的脚趾中,第二个趾头要比大趾头长出很多来,真是很难看。”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我就有他说的那种“奇形怪状”的脚趾。
——我知道他在说我。
我也跟着笑了,就像是在笑别人一样。
童超真的就这么简单地把我从他的备存里面删除了吗?
他要是不说,我永远都想不到,那个那么忧郁地看着我的男生现在不喜欢我了就是因为我的某一个脚趾头的形状?!
我很难堪。
我怕让童超看出来。
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我问童超:“你现在的女朋友是谁啊?肯定不是上次那个空姐了吧?”
童超说:“这事儿不好说。一般来说,我知道我的女朋友是谁,但是,我不知道我女朋友的男朋友是谁。”
我大笑起来,有这么说事儿的人吗?这个童超真够可以的。
接着,我跟童超说起了方若蝶。
我问童超:“那天在王府饭店的时候,我看你带方若蝶一起出席酒会。你老实说,方若蝶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吗?”
童超绕着圈子说:“她的社交面那么广,怎么会被我拴住呢?”
我问:“你又损兵折将了?”
童超回答说:“我能损失什么?你不知道啊,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个姑娘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抢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我听到童超把那首著名的《游击队歌》改造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忍俊不禁,我说他:“看你真是很大义凛然嘛。”
童超打趣说:“你们中文系出来的女生,个个都坚不可摧,我能扛着不英勇就义就算很不错了。”
我说:“谁要你跟我们中文系过不去,还偏要是我们89级中文系的?”
童超说:“稀罕你们呗。我知道中文系毕业的女生都很有本事的,据说你们能把六十岁男人的思想搞乱,把五十岁男人的财产霸占,让四十岁的男人妻离子散,把三十岁的男人腰杆搞断……剩下我们这些二十来岁的男人呢,只有全都滚蛋的份了!”
《没人知道我爱你》五(3)
我暴笑到要晕倒了。童超说话怎么这么有“水平”啊?
我说,我们学中文的女生没有这么猛吧?记得当时我们在学校的时候我们那个搞马列文论研究的系主任专门还做过一次文艺评论,评某一个校友的小说。小说中写我们母校,说是在樱花大道上来来回回地走,就没有看到一个可以眼睛为之一亮的女生。我们系主任说,你看看他写得就不客观嘛,我们学校的女学生就那么不受看吗?就算是樱花大道没有美女,还
有我们桂花大道呢。我们住在桂花大道上的中文系女生,曾经无数次地照亮过同门师兄师弟的眼睛呀。
我把这事讲给童超听,童超哈哈大笑,说:“岂止是照亮,根本就是照瞎了。”
童超又跟我说:“咱不那么贫了……你要是觉得裴俊好,就对他更好一点。人家那么大的大老板呢。我看他就快要上《时代》周刊的封面了。我知道你一对人好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呀肺呀都掏出来给人家煮汤喝,和我一个德性。这没什么不好,总有人会被感动的。”
我说,但愿吧。
我问童超:“我要是和裴俊分手了,你会再来追我吗?”
童超说:“我要是想追谁,我不会在乎她身边有没有情人。”
我有点自嘲地说:“你那么不给我面子?”
童超辩解说:“不是我的错呀,我要给自己一点面子呀。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殷拂呀,你放心,你就是像伊丽莎白·泰勒那样结了7次婚之后,如果你还想起我了,我也愿意和你重新一起走到坟墓里去?”
我大笑,说:“你不怕这么说话会把我逼上绝路啊?”
童超也跟着大笑,说:“抱歉,我很忙啊。我只管逼死人命的大事,你就自己负责走上死路的细节吧。”
我问他,“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啊?”
童涛回答我说:“我是谁啊?这个我要好好想想……我想,只要我再稍微具有一些谦虚的品质,我就是个完美的人了。”
因为还约了有客户,童超说完,就先告辞了。
看他结账时那么大方地给侍者付小费的样子,我就又想起了当年他那么慷慨地给我买船票的情形。
事过境迁哪。
那天回到家之后,我在浴缸里望着自己的脚趾头呆了一个小时。
我真希望我没有这样的脚趾,那样我的心情就不会那么紊乱。
记得曾经有一个谚语说,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那天晚上,我把熟睡的裴俊想象成了童超。我的脸贴着他的肩膀,紧紧地,把眼泪都挤了出来。
记得顾城有一句最著名的诗句说:“黑暗给了我明亮的黑眼睛,而我用它来寻找光明。”
但是佛说,“你看不到那么远。”
怎么办?我们能够做的,大概就只是以郁闷的明亮来透彻一切曾经和未来——在那些比远方还要远的地方,寄托和寄存我们年轻的故事和忧伤,以及我们对永远的所有想象——直到我们看似优雅地真正衰老下去。
PART 2
《没人知道我爱你》六(1)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
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没有人逼我去移民。
我是自己愿意的。
隔山隔水跑到大洋洲这个岛屿上来,就是想逃避我的过去。可以把这里视为一个孤岛,但我更愿意把它想成我的一个桃源。
时下,容纳情感的容器太多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过去的爱情只是我们生活的一个方面,不论我们是否抓牢或者有可能永远把握,它都远不是生活的全部。
有人说,整个人类可以分成两个民族:布依(不依)族和满族(满足)。像我当年那样的女孩子,懂得满足的可真是不多。不依不饶地,总是要找人讨问说要更多的东西。我现在反省说我对我和裴俊的感情没有珍惜,不是说我没有珍惜裴俊。我珍惜他的身家,珍惜他的地位,珍惜他对我的宠爱——所有这些珍惜不过就是为了让我可以一直附丽着他,依赖着他。
那其实已经不是爱了。
可我不能这么“依赖”一辈子呀。何况我还这么年轻。
我曾经探询过裴俊的口气,问他愿不愿意我再去读个研究生。裴俊当时就笑着否定说,我要找个老婆又不是要找个学者!你要知道做一个好的学生和将来做一个好的学者完全是两回事情。现代社会,“知道分子”比知识分子吃香。
他说:“你可以去学学钢琴呀,家政呀,学学英语也行,就别学着做什么研究了。学出来跟个古董似的,说什么都引经据典,那还有点女人味吗?我可不想天天把一个搜索引擎抱在怀里。”
我说好。
于是我就跑到“新东方”不败叔叔的阵营里想杀出一条血路来,看看我在25岁的高龄上和DD、MM们一起,能不能重新被恢复成一台考试机器。谁知像我这样还没有被逼到绝境、非出国不可的人根本跟不上不败叔叔课程的进度。背“红宝书”能治疗我因长期无聊而导致的失眠,做题能做得让我恐惧桌椅,没上两次课我就要咯血了……
我坚决地打了退堂鼓。
难怪金庸同志创造的《葵花宝典》在扉页上要交代“欲念神功,必先自宫”这样的警示。
不抱着自残的心态,怎么可能成为“新东方”不败叔叔的骄人弟子呢?
我毅然地做了逃兵,一点也不留念还没有消费完的后面的学费。
到现在,我还记得“新东方”的经典校训,说是——在遥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