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亚心神专注于最后的一个步骤,浑然不觉灰暗的天际泛起青白。
丑闻像野火蔓延,迅速传入沈氏财团总裁--沈长峰的耳目之中。
当日上午十点二十分,距离凌安妮的“自杀事件”不过七个小时。饶是如此,沈长峰依然发威动怒,质疑提出报告的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耽搁了大半天的时间?!”
跟随沈长峰多年,身兼公关暨保全部门经理的王雷钧不置辩白,承认了自己的疏失--他以为凌安妮与沈君亚的恋情已经结束了,而松懈了对少东的监视注意,怎样也料不到凌安妮耍这记苦肉计。
简短而严厉的几句斥责后,沈长峰放缓了声调:“去阻止报章杂志发布这则绯闻,别再出纰漏了!”
主从两人心里都有数:错不在王雷钧身上,他是为了庇护经验不足的下属,一肩担起了所有责任。
办事效率高强的王雷钧领命而去,执行任务。
沈长峰跺步到紫檀骨董书桌前,余怒未熄:“这个逆子,他存心气死我!”
秘书汪丽文温和劝解:“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纷……原本就难以论断谁是谁非……碰上以死相胁的对手,只能说是君亚先生的运气不佳。”
汪丽文年近五旬,为沈氏集团效忠了三十年的时间,在非正式场合中自然有直呼少东名讳的资格。
“丽文。”沈长峰摇头说道:“那小子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乎上报纸、闹丑闻、丢沈家的脸--我甚至可以肯定:他以忤逆我为乐趣--你几乎是从他奶娃儿时看到他长大,还不了解他的能耐吗?只要他愿意,可以将一只雌虎哄得像小猫般服贴!罢呀!我不该指望他的!”
“总裁……”汪丽文欲言又止。
沈长峰担忧的是家族企业的传承。沈氏王国至今还没有接棒人。
“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沈长峰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却始终坚持玩着‘叛逆浪子’的游戏;我一直自我安慰,他的姻缘还未到,男人的黄金年华胜过女人许久,还可以蹉跎--可是……”
他怒火重燃,提高了苍劲声量:“这浑小子就是蓄意违逆我,我要他往东,他一定往西!我愈是心急,他就愈逍遥!”
汪丽文不置一词,做个忠实可靠的倾听者。她在心中说明:那是因为,沈君亚不仅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也遗传了父亲的性情--机敏强硬,父子间的争战门智一直没停息过。
“一山不容二虎”,这是汪丽文的感想。
“所以,”沈长峰绽开冷冷微笑,脑海中运筹帷幄,斩钉截铁地说:“我决定希望移转到雁雪身上!”
***
数日后。
夏洛珊欣喜地发现:自己太低估了沈君亚的能耐,所有的新闻媒体仿佛都“忘了”名模特儿安妮自杀未遂的丑闻,即使是最难缠的异色杂志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某知名模特儿A小姐酒醉喧哗,夜半时分引警入室临检……》
报导内容虽然极尽刻薄,匿名隐姓也算顾及了安妮面子。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夏洛珊终于松了口气,她当机立断,将凌安妮“送”到了香港另谋发展,接下了三级片大导演刘青的邀约,出任女主角。
首席模特儿为“艺术”牺牲,未拍先轰动。凌安妮受伤的自尊心在香港富商、公子的惊艳竞逐中获得抚慰。
沈雁雪照本宣科地复述父亲的不满,沈君亚的回应是微笑,为妹妹冲煮了口味较淡的咖啡。
沈雁雪一口气背诵完后,中规中矩地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端庄,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大情愿地说出此行主要传递的消息。
沈长峰为女儿找好了丈夫人选。
“他要你相亲?”沈君亚语气平静,靠在沙发上,双脚交叠,有着慵懒惬意的神态。
他压根儿不信那只老豺狼的话,这不过是父亲声东击西的手法--以压制雁雪来惩罚他的不婚、叛逆。
“不是。”沈雁雪漠然平和地啜饮一口咖啡,“父亲是要我招赘--生一个优秀的孩子,好让他从小开始栽培、指导,三十年后接掌沈氏集团的衣钵……你大概不晓得,最近这几年父亲蛮热衷‘帝王学’的!”
沈君亚神情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那也得他能活到九十来岁。”
沈雁雪笑容飘忽,轻声唤道:“阿哥,”--这是小时候,口齿不清的雁雪牙牙学语叫“君亚哥哥”却简略为“阿哥”,这么多年以来,将错就错成了雁雪专用的匿称。
“父亲已经帮我选好了三位准夫婿候选人。”她说。
沈君亚眼中迸出火花,随即一闪而逝。
“那是唬人的。”他冷静说道。
“父亲从不唬人的。”沈雁雪淡然,口气如谈论天气阴睛般漠不关心。
“你就这样任他摆布?!”君亚厉声询问,原本慵懒无聊的神态被陡然升起的怒意所取代。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牵动君亚紧绷的心弦,引起他关切,非雁雪莫属。
她淡淡回答:“我没有什么好损失的。”
“雁雪!”沈君亚暴怒:“老头子是为了逼我就范才拿你当牺牲!”
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成家立业”的狗屁话,都是为了他的沈氏王朝!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在他掌握之中的继承人!
雁雪阻止了他愤恨的语词,缓缓开口:“不……!父亲这次真的下定决心了。他对你这次绯闻的‘处理不当’简直是暴跳如雷--在某方面来说,阿哥,你赢得了这场战役。”
“是呀!赢得不好受!--我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推你出来当炮灰!”君亚愤怒不已。
沈雁雪为之瑟缩,夹在两位同样性烈如火的父兄之间,她总有不经意遭受波及的时候。
“在你放弃抗争,任他操纵摆布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空壳!雁雪!你的灵气、你的欢笑都到哪里去了?你的勇气呢?”他锐声询问。
“我不像你。阿哥,我没有革命的勇气。”她自嘲道,惘然迷惑的双眼望着君亚泛出微笑:“而且,我不晓得自己要争取什么……”
她是绮罗丛中娇养的千金闺秀,金丝笼中的金丝雀,想飞也不飞不了,一次惨痛的恋爱经验,令原本活泼开朗的她遍体鳞伤。
君亚心头一震,他到现在才发现:雁雪所受的伤是那么地严重。
“不应该这样的……人生在世总有值得追求的东西!譬如自由、爱情、信念……”君亚猛然住口,他发现这些话出自他的口中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沈雁雪笑脸盈盈地望着他,苦中作乐:“我跟你一样自由啊!只要我高兴,今朝巴黎、明朝罗马,天涯海角任我行--只要开口向汪秘书领津贴就够了。至于爱情——阿哥,追逐在群芳百花之中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爱情’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君亚有瞬间的失措,随即机敏回答:“是一种让人自觉幸福的毒素吧?”
她发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啊!我还不想中毒呢!”
端起咖啡,沈雁雪悠闲地啜饮一口,抬头望君亚一眼:“至少我可以安慰自己:顺从父亲的‘政策婚姻’是舍身救兄--你该感激我一辈子!”
沈君亚不屑地哼出一声,暗自咕噜。
“更何况……”她淘气眨眨眼:“若是好的便罢!若是不好,我可以呼天抢地,怪父亲、怪命运,怪丈夫……横竖不是我自己寻来的汉子,千错万错,错不到我身上来。”
沈君亚又是恼怒,又是好笑,闷声道:“考不考虑改行?当个冷面女笑匠?”
“什么?败坏门风?”她故做惊恐:“父亲会杀了我的!”
“我比较期待他生气得‘脑溢血’。”沈君亚饱含恶意道。
他掏出一根香烟,随即在雁雪一句不表赞同的“阿哥!”阻止下,放弃了抽烟的念头。
“说说看……这三位不幸的被害者身份吧!”他轻松询问,锐利的双眼中是令人心惊的锋芒。
父子争战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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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罗兰”花坊。
位于百货公司繁荣商圈后侧的狭窄小巷中,是一个别有异国风味的小天地;有独具一格的小店,贩卖各国小吃、琳琅满目的民族手工艺品,商家小贩们出尽百宝,硬是要和精致价昂的百货公司互别苗头。
就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仅凭着青春奔放的气息,和芳容正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双双竞艳各有丰彩。
花坊的年轻女主人正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小改变,粉刷过的墙柱壁面雪白明亮,木雕的店头招牌吊在骑楼天花板下盈盈招睐春风一顾,藤陶瓷铝各式质材的花皿器具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角落,正等待姹紫嫣红的主角们登上舞台。
李紫绫绽开笑意,墙上一面藤框小镜映出她年轻的容颜,经过长期户外活动与阳光的洗礼,蜂蜜色的肌肤光泽亮丽,浓眉大眼直鼻丰唇与她英豪阔朗的气慨相当,穿在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中性打扮,邻家小男孩般的俐落明快。
十九岁的紫绫英气逼人,一百六十公分高的身躯修长结实,与其穿着纯白蕾丝衣裳站在花间盈盈浅笑贩卖花情绿意,她宁可选择携锄归圃,泉溉春泥来做一位栽花人。就像学生时代的校外实习,泥土的潮味、腐叶的气息以及林间的芬芳,S工农园艺科的专属实习农场中有她挥汗耕耘的快活时光。
一朵花中可以观天堂,更何况是千千百百朵从萌芽、含苞到怒放、结果的花卉呢!李紫绫想。
门上的风铃报客来叮咚作响。
“小绫。”爽朗浑厚的男声响起,“我就知道你还在!还没吃饭吧?!你看我为你带来了井记餐盒--趁热吃吧。”
“谢谢吴大哥。”紫绫连忙挪开工作台上的包装纸,“我都忘了时间了呢!”
吴家栋踏向前去,将两盒便当往台上搁开,“开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花坊的变化,吴家栋不禁在心中赞叹这个活力充沛、行事明快的小妹妹。
现今社会中,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女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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