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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庄?归云庄!归、云、庄。
苏意晴心头如遭重击。当年归云庄庄主项国夫正是与金人合作,抄了苏家的祸首。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北方正是要为父亲和苏家百余条人命手刃这厮奸贼。她永远无法忘却八年前那个烈火烧沸鲜血的夜,直到现在那仍是结不了痂的伤口,常疼得她无法成眠。若不是当时亲身听到那句“多谢归云庄项国夫庄主助大金剿平逆贼苏泓”,她绝不会相信这位被父亲引为“逸友”的项国夫会是令自己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之一。
印象中的父亲是个寂寞的人,不喜奢华也不善交际,唯有项国夫算是父亲真正推心置腹的知交;万万没想到朋友一场的结果竟是如此。
项国夫,这个衣冠禽兽,我定要你偿命!苏意晴紧紧握拳,再一次坚定自己复仇的决心。
她的沉默不语让浣宁有些着急,深怕自己惹恼了救命恩人。浣宁嗫嚅道:“白衣大哥……”
意晴成功地稳住内心暗潮汹涌的情绪,微微扬起嘴角一笑。“在下苏亦卿,来此乃为寻人,既承两位相邀,在下就在贵庄叨扰了。”
“太好啦!”应浣宁忍不住心中喜悦喊出声来,一把挽着意晴往归云庄走,小嘴还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至于那头“大笨牛”早就不在她的记忆了。
项玮看着小表妹和那个“苏亦卿”的背影,轻轻地叹口气,连忙赶上她俩的脚步。
※ ※ ※
归云庄,在淮北可说是极具影响力的。在漠北,拥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大牧场,供应北方一半的畜产品;除此之外,项家亦组成商队至西域进行交易,这在当时政情紊乱的北方算是少见的魄力;再凭借利润广开客栈、布行、药铺,难怪在北方几时粗鄙无文的匹夫匹妇,目不识丁的垂髫小儿都能朗诵一首打油诗:“北方有个归云庄,其光可比日月长,若有不识项家名,犹如穗成不经秧。”
“玮少爷、表小姐,你们可回来啦!”王总管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庄主似乎不太高兴。”
“我就知道!”应浣宁小声地说,不忘伸伸舌头表示自己有一点点反省之心。
一旁的项玮也开始为自己生命担忧,这么晚回来他多少得负“督导不周”的责任,更何况要是宁儿惨遭狼吻,哦不不不……是“差点”惨遭狼吻的事儿被揭穿了,就更有的瞧了。唉!唉!唉!他不禁先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大叹三口气。
“这位公子是?”王总管看着男装打扮的苏意晴问道。心下对这俊秀的年轻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苏亦卿。”她简快地报上自己的化名。
“王叔,他是我新交的朋友啦,我和表哥请他来做客。”浣宁甜甜地笑着说。
王总管点点头,心里却想:做客?先祈祷庄主别发火吧!这还比较实际些。
随即领着三人前往庄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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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晴愣在当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吓住了!
这个人真的是庄主?项国夫比她父亲苏泓还年长好几岁呢!可是现下在她面前的庄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吧。难道能“遗千年”的祸害真有这种“返老还少”的神奇功力?即使驻颜有术、保养有方也绝不会年轻如斯呀!
“大表哥,”浣宁一进书房就像只快乐的小鸟,飞攀到这位“庄主”的手臂上。“今儿市集好热闹咧,你没去真是可惜呢!”
这招叫“先发制人”!小浣宁心中窃笑,先撒个小娇,那么即使平常严肃的大表哥真的发火,也不致招来太过严苛的责罚。
项昱看着小表妹异常的娇态,早就明白她那小脑袋瓜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纵然对这伎俩了然于心,他依旧没办法狠下心来立即拆穿并好好数落一番,谁教这颗小珍珠是归云庄上上下下的宝呢!项昱自然也是疼惜在心。
浣宁见大表哥不语,只道是自己这招又得逞了,心喜之余,赶忙使出第二招“四两拨千斤”。
“大表哥,这是我今天认识的新朋友。”浣宁在心中深深向意晴致歉,实在是这大表哥发起脾气来直有撼天动地的威力,只好借亲爱的白衣大哥一用喽。“他叫苏亦卿,是来这儿寻人的。”
项昱将注意力转到苏意晴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如果以这男子的身形标准来看,显然这个苏亦卿会被视为营养不良,倘若是天生骨架小,那就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大江南北关内塞外,他可还未见过这等男子──或者说“男孩”。虽然俊俏得有些过火,但还不至于沦为脂粉味儿满身的娘娘腔,眉宇之间流露英气,应该是个正派人物。毕竟项玮、浣宁阅人少,他这做兄长的必须费力观察。
而面对项昱肆无忌惮的眼光,意晴也毫不客气地好好研究这位庄主。比起稚气未脱的项玮,他却是有稳重沉着的大将之风。颀高伟岸的身架完全可以说服别人相信他具有西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威武。而俊逸非凡的相貌和天生领袖的气度更是使他散发出灼灼光华。她不禁想着:如果今天情况不同,或许他会是值得相识相交的朋友。只可惜,事实摆在眼前,这人注定是她的敌人,而且会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在下归云庄庄主项昱,欢迎至寒舍小住。”
该死!连声音都如此好听,沉稳有力又富磁性。意晴的理智马上抬出“项国夫”三字来打断这荒谬感觉,并且一再叮嘱自己要步步为营、伺机而动。她抱拳一揖,朗声道:“小弟苏亦卿,久闻归云庄威震淮北,今日得见庄主,实乃我幸。但不知项国夫庄主与阁下如何相称?”
“苏公子识得先父?”原本站在一旁,苦思如何应付大哥质问的项玮,这时不禁插嘴问道。
先父?意晴心头一响。老奸贼──死了?
项昱发现这位来客脸色骤变,心中顿时明白这瘦弱的男孩并非想像中的简单,和他父亲项国夫可能有些关联吧。他以一贯的稳健续道:“先父于八年前谢世。”
八年前?与苏家灭门同一年?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天遣”、所谓的“报应不爽”?这个比洪水狂潮更具冲击力的消息让她好半晌才艰困地吐出几个字:“真是可惜。”
浣宁眼见气氛凝重,大表哥果真没惩罚她的晚归,于是将第三招“金蝉脱壳”使了出来:“表哥、亦卿大哥,我已经累得快不行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休息了。失陪!”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闪出,心里好笑、外表却凝重到令人打颤的项昱已说:“下次要早点回来,我看这几天你还是乖乖待在庄里吧!”
就是禁足嘛!唉,差一点就躲过惩罚了!浣宁一张小脸皱得都闻得出苦味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声:“好嘛。”这才溜回房去。
“王总管,烦请带苏公子到梧桐馆歇息。项玮,你留下。”
项玮暗暗哀号:这下惨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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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练,夜凉如水。
苏意晴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项国夫就这么死了?
八年来,为了完成手刃项国夫、替父亲报仇的心愿,练武再苦再累都可以忍可以挨,即使女扮男装也无所谓。天晓得她花多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尽可能地像个男子。走路姿态、语气声调、用词遣字都得用心揣摩。而为了掩饰女体自然的曲线,她用白布一层一层缠裹住胸腰。在与人应对的实战上,更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一切辛苦的代价现在看来竟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值。过去付出的到底有没有意义?而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按捺不住心间的躁动,她索性起身出了门,希望刺骨的夜风能替她抚平烦虑。
※ ※ ※
书房中的项昱处理好一切事务,不禁想起那个来意不单纯的苏亦卿,呵!那张脸蛋真是细致得如琢如磨。只可惜这是个必须处处提防小心的人物。
他缓缓步出书房,难得今儿个十五明月如素,或者他该放松一下,才能更从容地面对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来到这片梧桐林,在这皎皎月下,万叶落尽,独有一种梦意的凄寒,直直进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踩着满地沙沙,却是带给项昱白昼繁忙中不曾有的宁和。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居然有人早他一步。那一身素白,与四周淡淡溶溶、清清净净的景致十分融契,或者根本就是一体的?在刹那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误闯了一方凡人禁入的天地,竟不敢有丝毫移动,只是看着,直到理智让他看清林中客为何人。
此人正是苏意晴。
他慢慢走近,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显然未引起正深陷思考中的苏意晴注意。
“你在这儿做什么?”低沉的男声蓦地响起,打破这份宁静。
意晴猛然一惊,不暇细想,反射地从怀中取出短剑,回身便是“唰!唰!唰!”三剑。
项昱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状况,若非仗着武艺高强,反应灵敏,只怕这会儿身上已多出三个窟窿了。“你都是这样回答别人的问题吗?”
意晴看清来人后急忙停手,略略内疚地开口:“项昱庄主,真是抱歉,我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你。”
项昱略带讽刺地一笑。“好俊的剑法!敢问师承?”
“这很重要吗?”她还剑入鞘。
项昱嘴边仍悬着那莫测高深的微笑,事实上自她那轻灵飘逸与凌厉精妙兼具的剑招,即可明白她的武功必曾蒙高人指点传授。
她强自装成镇定如山的姿态,惬意地背过身子赏月。内心却明白自己是在他精明直接的目光下狼狈逃开的。
“赏月?”
“嗯。”她似有若无地轻哼一声,摆明了是在告诉他“请勿打扰”。
“苏公子,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咳!老天!这个人是太过驽钝完全不懂暗示,还是极端聪明一眼看破她的真实情绪?
“嗯?”她回答──极其不愿地。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需不需要人手帮忙?”项昱轻轻跃至她面前,盯着她白皙的脸,用自己犹不知晓的温柔说道。
“人是找着了。不过,死了。”
“既是如此,苏兄何不在敝庄多盘桓数日?”也许是“他”这种简促的回答中不经意流露出漠然和无助,让项昱几乎是冲动地脱口而出。这句话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