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放心,我想博尔术应该不会害阿娇。”剑悔兀自插了这么一句,语调轻缓,带着很肯定的意味,“就算他想,也不一定能做到。”后一句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一时间没人接话,屋子里静得有点压抑,还好,博尔术恰好进了院子,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他的笑脸。
胡茬子还没来得及刮,显得有些沧桑,脸型更见消瘦,看了会莫名地想哭。
娘和剑悔跟他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没再多留,他们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我抱起来扔向空中,像是得了什么宝贝,非常开心。
“馨儿,想去哪儿?我可以陪你游遍整个江南。”胡茬子磨在我脸上,很痒。
“真得?”被他的快乐给感染了。
“真得。”
“好,那……我想去茅山看道士,想到西湖救白娘娘,想吃长江的刀鱼,想看秦淮八艳,想到夫子庙看会试,想去九华山拜佛,还要去花果山看猴子。”不管朝代对不对,也不管是不是江南,看他那个高兴劲儿,就想作弄他。
“……”果然,没一个是他知道的,“还有呢?”
“还有?……去泰国看人妖吧。”
我得到的不过是被狠狠地吻住而已,这种冷笑话对他来说就值得这么对待。
我选择完全忘了刚才的事,只觉得有他在身边就好,也许我的性格适合金老先生笔下的杨康,搞不好比他更没心没肺。
他一开心起来,似乎都不需要休息,睡觉前,他在看我,睡醒了,他依然保持这个姿势看我,我望望江面上,只有一丝泛白,连太阳都还没起床。
“你坐过船?”睁着惺忪的眼睛望着他的胡茬子。
“没有。”
“你不晕船?”记得昨天那几个侍卫吐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到好奇他一点事也没有。
摇头。
“那你是不是晕睡?”
“……”不名所以。
“从昨晚就一直睁着眼,现在都快天亮了,不晕睡这叫什么?”扯了扯他的胳膊,找了块舒服的肌肉枕上去。
“就想多看看你。”眼睛里有几根血丝,但看起来并不疲惫。
我的鼻子突然很酸,眼睛也模糊起来,记得以前从军营里回来时,也总是看着我入睡,隔天趁我没醒就离开,半夜惊醒时,也总会看到他睁着眼睛看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越陷越深,最终到无法自拔。如果一个男人可以盯着你的睡容看一整夜也不烦,你就可以考虑嫁他了,这是以前上班时,同事总结出来的结论,我当时还觉得这个结论很荒谬,现在却是真明白了。
“我们一辈子在一起,还不够你看?”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让他的布袍稀释掉还没溢出来的眼泪。
“铁木真想打下这世上能见着腾格里的地方,我会一直跟随,看着你的时间就有限,一辈子也抵不上别人的半辈子,多看一眼,总不会吃亏。”
他的可恨之处,就是爱把别人的幻想打碎,一点余地也不留,然而,这却又是他的可爱之处,从不把不可能的事,让人当做幻想。我幻想他有一天能放弃一切,跟我生死相守,但也只是幻想,他却连幻想都不让我有。
他告诉过我,他跟铁木真一样,都是吃肉的,都是狼,狼要生存下来,只有一个方法——战斗,狼的死法也只有一个——死在猎场上。那么我呢?我是狼的什么?我这么问过他。你?你是狼不小心爱上的小羊羔。我生气,狼终归是要吃了羊羔的,如果他饿得快死了的话。不会!他给了我个肯定的答案,但狼会在饿死之前把那只小羊羔给咬死,却不吃她。为什么?我反问。因为他不吃,不代表别的狼不会吃,他想把她带到腾格里,在那里他可以永远得保护她。
他这套理论曾经把我绕得头疼,他让我知道,他虽是狼,却不会吃我,只这一点就足够我乐了,还想怎样?难不成让羊吃狼?
“等铁木真成功了,你会怎样?”
“如果我还没死的话,就去牧马,平原的马太过单薄。”
我用力戳戳他,再指指我,“那我呢?”
他呵呵一笑,“你当然跟我一起牧马。”
“嘁!转到最后还要跟你去做牧马婆,我的未来不是没想头了?”
“要有什么想头?”
“……”是啊?要有什么想头,跟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偕老还会有什么想头?
舒舒服服地躺进被子里,掀开布帘子,太阳正从江底冒出来,红彤彤的,江风吹来,虽寒,却不觉冷。
用尽脑子,想想这次江南要怎么才能玩得尽兴,就当是蜜月旅行好了,虽然迟了好几年。
十九
江南鱼米之乡,自古就是个热闹的地方,地势便利,水运畅通,各色商贾络绎不绝,完全就是中原的经济和农业中心。这一点,是在中学历史课本上了解了的,具体哪一本,早就打包寄给老师了。
我不清楚在这种大时刻,博尔术怎么会有心情陪我逛江南,我的想法很简单,就像中体彩,既然中了,就先享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然后再思考会不会有人绑架、勒索或打劫。
苏州我来过,不过是七百多年以后的苏州,眼前这座房舍低矮、人流穿梭的城市,很难与我心里的那个苏州合并在一起,不过,以古人的眼光来看,她却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起码莺声细语的苏州话我就很喜欢,骨子里就透着柔媚。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女子柔媚无骨,我想这语言到是占了一部分原因。
摸着城墙上的新土和方砖,想着几百年后,它就成了古迹,那种奇怪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博尔术与我并肩,穿着汉人的衣服,到有了些雅味,他其实并不很粗犷,只是穿上皮毛,跨上弯刀后,才有粗犷味,我抬手帮他整理斗篷上的系带,像个新婚的小妻子一样,欣赏自己的丈夫,为他的英武骄傲。
我肩上的红色斗篷与他的黑色搭配起来,让人看了暖心,我也乐意在一堆包袱里翻找两人的衣服,把两人的衣服弄混,弄成一团,就像两个人纠缠在一起,那种亲昵感,很奇怪。
“博尔术,这种桂花酿很不错,你试试。”香甜的味道早已溢出瓶口。
我们坐在酒楼二层的临街位子上,几个侍卫刻意分散开,不想让人瞩目。
他喝了一口,不免皱眉,这跟蒙古的烈酒比,简直比水还淡。
“就是他们。”楼梯口一个人指着我们,向下面人小声回话。
几个侍卫望着博尔术,看他的意思,他则又倒了杯桂花酿放到我面前,状似
一点也没在意刚刚发生的事。
几个侍卫坐回原处,继续喝茶。
没一会儿,楼下上来一个淡青衣衫的年轻男子,拱手,“我家主人恭请将军过府一谈。”
博尔术仍旧没吱声,继续往我碗里放肉。
那人到是恭敬,一直低头拱手,没再动作,也不言语。
半天,博尔术才开口,“告诉你家主人,我陪内子出来游玩,只是过客,不必记挂。”
这是我见过最文雅的博尔术,不但用词准确,连语气都透着温和。
“是。”也不多话,躬身后匆匆离开。
我猜不出他的来历,知道博尔术来中原的,应该没几个人才对。
傍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人来拜访。
我还没来得及进内屋,人就已经到了客厅,我不得不站住迎客。
来人四十多岁,长相文雅俊俏,眼睛炯炯闪亮,年轻时一定迷惑了不少女子,本来笑呵呵的,见了我却怔住了,我暗想,他该不会碰巧认识阿娇吧?
“没想到,大将军会有这种雅兴来江南游玩。”他恢复的快,目光已从我身上移开。
“完颜将军贵为金国王戚,手握重兵,都有闲暇来观赏长江冬雪,我不过区区小将,军事自然轻少。”
我赞叹,原来男人要是耍起嘴皮子来,不见得比女人好到哪里去,搞不好更毒。
“这位必是夫人了吧?果然倾国倾城之姿。”话头转到我头上来。
我不禁有些紧张,早知道一早就进去了。
“馨儿,过来拜见完颜将军。”
福了下身,摆了个自认为很端庄的笑容。
“夫人的相貌到是更像江南女子。”
“我自打记事起,就住在草原上,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同。”能不能不要把话题扯到我头上,我累得要命,没心思在这里陪你阴险狡诈。
“将军取笑了,内子这几日身体微疡,刚让大夫过来,我们前厅谈。”博尔术示意我进去休息。
我连招呼也没打就溜了,管他什么规矩礼貌,匆匆跑向内院,身后那抹探询的目光追随了我很久,直到拐弯进院子,我还觉得脊背发凉,以眼杀人也不过如此吧?没想到古人的眼睛都这么厉害。
掌灯时分,博尔术才进内院,这院子只有一进一出,住起来到方便,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有人安排我就住进来了。
我正在学刺绣,本来没什么学得欲望,自从见了娘绣得百合图,就想学起来,想给博尔术绣一只狼头,狼头的样子都想好了,就用豆豆的样子。
他从身后伸来脑袋,下巴搁在我肩上,“干什么呢?”
“学刺绣,江南是绣品的故乡,来这里自然不能光买,学到手才一劳永逸。”
“你绣得什么?”
“豆豆的脑袋。”
没再说话,到是不时有震动传来。
“允许你现在取笑我。”压起针脚,扔到一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所以说,学习这东西是需要鼓励的,嘲笑只对那些有毅力的人管用。
“馨儿。”
“干吗?”刚刚取笑了人,还想有好气?
“如果有很久看不到我,你会不会难过?”
心咯噔一下沉落,“有……多久?”
“多久会让你伤心?”
“不管多久都一样伤心。”
他笑,下巴磨蹭着我的额头。
“你不是想把我一个人留在江南吧?”
“怕吗?”
“怕。”非常怕。
“我会来看你。”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忍。
“为什么?”
捧起我的脸,抵住他的额头,“你必须要活着,好好活着。”
“铁木真要攻金国了?”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默认。
“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世?”
再次默认。
“这么说,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
闭上眼睛,觉得世界一片黑暗,眼泪却没了踪影。这其中的曲折我还不明白,但我知道,如果连他也没办法,这条路就非要这么走不可了。我有能力选择,却没能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