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耳馆不是武馆,却是个赌馆。里面也是中西杂陈,既有赌梭哈,赌二十一点,也有牌九、麻雀。秦鸣岐一坐下,便大呼小叫。他是这里的常客,秦大公子之名,在赌界的名声比他在武术界的名声大多了。
他赌的是牌九。彭庶白对赌无甚兴趣,坐在他边上看看。这赌馆是个大厅,里面隔着玻璃门,是个院子,几盏灯照得雪亮,也是给赌累了的赌客散散步,换换脑子的。
院子里,有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练拳。眼下正是秋深,天已大冷,这人却练得热气腾腾,不少赌累了歇歇的人也都在看他。
秦鸣岐大概拿了一副好牌,把牌面合在桌上,扭头见彭庶白看得出神,便小声对他道:“那是这里老板请来的保镖,听说叫什么铁胳膊刘世保。”
彭庶白也小声道:“这是甘肃七星拳。这路拳法是前清甘肃武师铁臂刘禅所传,左文襄守边时,帐中武士有不少好手,刘禅与他们对战,十七战十二胜三平二负,一时名震西北。这路拳也是西北一带的名拳,这个铁胳膊刘世保大概就是刘禅的子侄。”
这时,刘世保在院中练完了一趟拳,抄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对襟衣服穿在身上。彭庶白也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扭头去看秦鸣岐推牌九。秦鸣岐这两副牌手气不坏,和他推牌九的三个人,一个是穿着西装的西洋人,一个是挂了块大怀表的干瘦老头,另一个从在他对面,却是个相当高大的汉子。另两个还好,这汉子想必手气不佳,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一多半都转到秦鸣岐面前了。
这时,秦鸣岐猛地把牌拍在桌上,叫道:“哈哈,至尊宝!”
至尊宝通杀。那老头和外国人,叹了口气,在面前推了几个筹码到秦鸣岐面前。那汉子却没那么好的牌风,也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扔,道:“娘的,这牌有鬼,哪有牌风这么好法,我副副输。”
那外国人道:“先生,那位先生没有作弊,我看得清楚。”他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国语。
这汉子一撩衣服,露出满是胸毛的胸口,叫道:“你这洋鬼子,要你要多什么嘴,你知不知道老子是什么人?”
那外国人笑道:“你自己不知自己是什么人,问我也没用。”
他金发碧眼,却说得一口好国语,边上的人看得颇有兴味。这时,那刘世保走过来道:“两位,什么事么?”
那汉子道:“这人的牌九有鬼!”
刘世保道:“这位爷,这话不好乱说。小赌怡情,本也是不伤和气的事。”
那汉子喝道:“呸,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你来教训我?你可知老子是什么人?”
刘世保一怔,边上有个保镖小声道:“刘大哥,他是青帮高大爷的叔伯兄弟,咱们老板也惹不起。”
刘世保也有点惴惴,马上陪下笑来道:“是高大哥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来人,给高大哥上茶。高大哥,咖啡要不要?新来的上好巴西咖啡,那个滑唷……”他看上去人高马大,说起话来,一口兰州官话,却又软又媚。
那姓高的也甚是得意,道:“你这赌场可不是黑店,我亲眼见那两个小兔崽子咬了阵耳朵,那个小兔崽子就摸上副至尊宝来,当中一定有鬼!”
秦鸣岐还没说话,那外国人却冷笑道:“我还头一回看见,中国人赌牌,原来还可以耍无赖的。”
姓高的哼了一声,走到那外国人跟前,道:“洋鬼子,你皮肉发痒是不是?”
刘世保忙上前道:“高大哥,消消气,大家都是好朋友……”
他话未说完,那姓高的手一甩,刘世保人登时倒退了几步,差一点坐到地上。
彭庶白不觉有点动容。他看得出,刘世保不无做作,但那姓高的确实也有几分本领,这一甩正是邬家拳的高招。
邬家拳,本是南少林拳法。前清湘潭有个邬必达,自幼跛腿,立志要学武功,遍访名师,以福建莆田南少林拳法为本,融会贯通,创出这一路邬家拳。这路拳法有“五拳六肘”之称,姓高的这一甩,却正是邬家拳的半招炮拳。
那个外国人缓缓站起,道:“请指教。”
秦鸣岐正想打两句圆场,彭庶白道:“不必,那外国人不会吃亏。”他看得清楚,这外国人站起来渊停岳峙,竟是一流好手的风范。他实在想看看这个外国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姓高的裂开嘴一笑,道:“别以为你是洋人,姓高的不敢打你。”
他走上一步,一拳击出,那外国人双拳摆在面前,却动也不动。姓高的一拳打到中途,忽然收回,一侧身,一脚踢出。
邬家拳虽然称“五拳六肘”,其实腿法精妙,也不可小视。姓高的这一脚踢出,不论中与不中,另一脚已顺势跟上,接着踢出。这一招连环腿如果是邬家拳的高手使来,三脚踢出不用两秒钟,若是三脚齐中,对手多半便会被踢翻在地。姓高的未必能有这本事,但两脚大概也能踢得出来。
那个外国人手却极快。姓高的脚刚踢近他面门,他左手一勾,已抓住他的脚尖,右手一个冲拳,正打在他脚心。姓高的另一脚还没踢出,便直挺挺倒飞了出去,撞翻了两张椅子。
彭庶白大吃一惊。他师承很杂,却看得出,这外国人的这一招,前面的一抓根本不是西洋拳,倒象是日本空手道的首里手,后面的冲拳却是正宗的西洋拳。他这两下样子不好看,但力量、速度根本不是那姓高的能比的。
那外国人抖抖身上的西装,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姓高的身上,道:“我叫泰格,在你们中国人的话里,就是老虎的意思。有什么话,可以来这里找我说。”
他抓起桌上他的几个筹码,扬长而去。
他一走,刘世保与几人扶着那姓高的,向里屋走去。那姓高的一路还叫着:“他娘的,这洋鬼子是什么来路?告诉我家大爷,看不放他的血!”有个识英文的保镖看着那外国人留下的名片,道:“他叫泰格,上面说从十月七号至十三号,在张园设擂,欢迎前来观看。”
听得这话,彭庶白和秦鸣岐不由对视了一眼。原来这个泰格,便是海报上所说的大力士。看他的身手,完全不同那些只有一身死力气的洋力士。
不知为什么,彭庶白心中有点担心。
※※※
第二天,彭庶白要上学去。秦鸣岐本来想叫他一起坐汽车去,彭庶白却说他在乡下天天炼草上飞,这门功夫不能拉下,坚持要步行去。秦鸣岐也拗不过他。虽然秦宅离震旦大学有一段路,晚上上完晚自习回来天也有点晚,不过他也深知,以彭庶白的身手,那些剥猪猡、打闷棍的碰上他,只有自寻晦气,也不坚持了。
刚开学,只有半天课。下午,秦鸣岐便来叫他同去张园看看,说是今天下午两点开场,昨天跟那里的茶房说了,留了个好位置。这一天也是泰格设擂的头一天,一进去,倒看见搭了一个齐肩高的木台,也不大的一个方块,边上绷着绳网。彭庶白笑道:“那个泰格,还真把拳击场搬来了。”
茶房认识秦鸣岐,一见他,笑道:“秦大爷,今天也来看西洋力士的擂台啊?秦大爷也是练武的,有没有心上台练练去?”
秦鸣岐道:“得了,我那两下子,上去还不让他砸扁。有好位子没有?”
茶房道:“有,有,”领着他们在中间找了个两个座。坐下了,秦鸣岐见擂台边最前面几排空了几个位子。秦鸣岐道:“茶房,那里不是还有空位么?”
那茶房道:“大爷,那个位子你可知是谁预定的?那是高大爷和震远拳馆的老掌门祈老先生留的,我可不敢老虎嘴上拔牙。”
秦鸣岐一听是青帮的人和拳馆的人,倒也不争了。彭庶白却留了心,想看看昨天姓高的嘴里说的那个高大爷到底是什么样。他也隐约觉得,今天这两人来,大概和昨天的事有关。
场中人坐了不少,上海人多半爱看热闹,这等事是最爱看的。此时,座位多半已经坐满,那些卖瓜子、五香茶叶蛋的正到处钻着。秦鸣岐摸出一盒白金龙,自己叼了一根,道:“来一根么?”
彭庶白道:“我不抽烟。”
秦鸣岐笑道:“你要抽也只有抽抽美丽牌。”
美丽牌的香烟中,烟叶是用甘草焙过的,有股甜味,一般是仕女们好玩,或者那些年轻人抽不惯烈烟才抽的。
这时,台上走出一个人来。这人一身西装,头也梳得油光发亮,多半是洋行里的职员。这人一出来,道:“今天,是美国大力士泰格先生来上海设擂的第一天。泰格先生出生在我们中国,周游一十三国,从无敌手。现在来上海设擂一个礼拜,各方武士若有兴,不妨上台与泰格先生切磋,以见天下武林,本是一家,何分中外。”
这话一出口,下面的看客都有点吃惊。上海滩上,外国大力士来得也不少,但多半只是表演,也有名说是擂台,其实只是两个西洋拳师在台上对打几个回合,从没有这般公然挑战的。
这时,泰格出来了。他今天只穿了一条红色的短裤,手上套了两个大手套,这是拳击的标准打扮。有两人抬着一架机器跟着他从后台出来。
那是测力机。西洋大力士来上海表演,多半用的这个,人们倒不觉新鲜。那个权当翻译的华人道:“泰格先生力大无穷,请大家看看泰格先生的精彩表演。”
泰格似乎有点不耐烦。他走到那台测力机前,随手一拳,只见测力机上的重锤象箭也似射上去,“叮”一声打在顶端的铃上。那翻译叫道:“啊,了不起!诸位,这台测力机能测一千磅之力,泰格先生一拳便打到了顶,果然名下无虚!”
秦鸣岐小声道:“这也不过是几斤笨力气,没什么了不起。”
彭庶白道:“这你不要小看他了。他这一拳,举重若轻,行有余力,如果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