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顺延一天。”
彭庶白道:“戳脚不算太古,现在的戳脚,听说是饶阳赵灿益传下来的,我们师父也认识赵灿益,说他的戳脚很了不起,最厉害的‘九转鸳鸯腿’,一共九路,每路都是一步一脚,九路连环,高手用来,可以说他没有两脚同时着地的时候。天下脚法,就是以赵家的戳脚和教门弹腿为最厉害。”
秦鸣岐笑道:“那算什么,百乐门的宁芙娃,有时还两脚同时不着地呢。”
彭庶白一怔,一时也想不起那个宁芙娃是哪路高手,转念一想才明白,秦鸣岐说得是个舞女。什么“两脚同时不着地”,大概也是淫声浪语,他笑道:“你这人,喝杯茶解解口秽吧,我在说各路好汉,你扯到舞小姐身上去。”
※※※
彭庶白跳下电车,看着一条路上的门牌。
爱而近路三十七号,门口挂了个小铜牌叫“申宅”,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是“申柄宽商行,专营各式人参、貂皮”,原来是个商人。他按了按门铃,有人打开一扇小门,道:“谁啊?”
彭庶白道:“请问,王琦先生可是在此处?”
那人看看他,道:“是啊,有什么事么?”
彭庶白摸出那封信,道:“请将这封信交给王先生,说有人求见。”
那人接过信,道:“请进来吧。”
彭庶白跟着他进去了,坐在厅堂里。这间房的布置,也和中国的没什么不同,正堂挂了一幅水墨猛虎图,落款是“善孜醉草为自在堂申兄剑薪补壁”。原来那是有名的画师张善孜画的虎。边上还挂了副联,是“白山黑水须磨剑,棘地荆天且卧薪”。联语不甚好,但一笔字剑气纵横,却是嵌字联,大约申柄宽字剑薪,号自在堂吧。
他坐了没一会,却听得有人道:“是素因大师高徒彭世兄么?真是失礼了。”
声随人出。彭庶白站起身,道:“是王先生么?我叫彭庶白,”
王琦年岁也并不是太大,他看看彭庶白,笑道:“素因大师的信中,极赞彭兄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俊。”
彭庶白欠身道:“王先生取笑了。”
王琦道:“请进内一谈。”
彭庶白跟着他曲曲弯弯,绕了几个圈,走到一间大屋里。这大屋有点象震旦大学的体育馆,一边放着些运动器械,都是木板地面,几个身着白衣的人正在练武。
王琦领着他走到边上一间小室里。这间小屋也只在这大屋里隔出一块,一面全是玻璃墙,可以看见那些人在练习,也许是王琦在指导的间隙坐着休息的地方。彭庶白坐了下来,看着外面。
那些人分成两组,一进一退,一组练的是手,一组练脚。看他们的招式,倒象是北少林的招式。王琦道:“那些都是我门下的弟子,他们练的是唐手,让彭世兄见笑了。”
彭庶白看了一会,道:“王先生,有一句话,不嫌冒昧的话,我想说一下。”
王琦微笑道:“但说无妨。”
彭庶白道:“我见他们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攻敌要害,招招致命,不免过于凄厉,稍嫌小方。”
王琦的脸沉了下来,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那些正在练习的人。彭庶白有点不安,自己也觉太过冒昧一点。王琦是他父执,头一回见面便指摘他传授不得法,怪不得他生气。彭庶白道:“王先生,庶白信口雌黄,请不要往心里去。”
王琦回过头,道:“我岂是为彭世兄的直言不快,他们所练的武功,也的确过于阴毒。彭世兄不是外人,我也不必瞒着彭世兄,他们,都是杀手。”
杀手?
彭庶白也不由吃了一惊。那些人,拳脚间都带着一股凄厉的杀气,似都有着深仇大恨。这时,王琦背着手,吟道:“时日曷亡,与汝俱亡。”
彭庶白也依稀明白一个象王琦这样客居异国的亡国奴的心事了。他没说什么,王琦却转过身,道:“尊师命我将唐手传与彭世兄,彭兄,我们来切磋一二吧。”
彭庶白又吃了一惊,但马上也有点兴奋。素因和尚曾说,彭庶白是他七十年生涯中最好的徒弟,已经超过了他自己。彭庶白自然不敢让师父来试试拳脚,但一直想知道素因和尚这话是为自己徒弟吹牛还是真话。他道:“王先生,这个,太过不恭了吧……”
王琦道:“我辈武人,脱略形迹,何况点到为止,有何不可?”
他先走了出去,彭庶白也跟了出去,心头,既有兴奋,也有点不安。
※※※
换好了功服,两人站在场中。王琦的弟子听得夫子要与人比试,都兴奋莫名。王琦在他们心目中,直如天人,自汉城、平壤,经长春、北平,直到上海,他们跟着王琦也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从不曾见王琦与人动手,今天这个少年一来,夫子便要与他比试,大家都觉眼福不浅。
彭庶白站在王琦面前,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有僭了。”
他的脚下慢慢移动。素因和尚门派极杂,都不知他是什么门派的,彭庶白自幼也不喜循规蹈矩,他学得也非常多,泰拳、空手道也学过一些,唐手却不曾学过。
他现在用的便是陈威那路咏春拳。
王琦面色凝重,见彭庶白移至身前三步,忽然大喝一声,一个手刀劈下。他年纪大过彭庶白许多,力量却丝毫不弱少年。
彭庶白听得耳边也有风声,那手刀便似真刀一般,他的左手拇指屈在掌心,反着一格,一个撩手,已将王琦的手刀撩开,右手却是一个破排手,打向王琦肩上。王琦的手刀忽然已变为拳,自下而上,一挥而上。这一拳打上,彭庶白的破排手威力虽大,手却是伸出的,必定敌不过他的拳。比试时,王琦未必会用真力,但如是真的对战,这一拳足以击碎他的肘骨,将他右臂都废了。
他变招极快,破排手也不收回,忽已变为鹰爪,正抓住王琦的右拳。此时,王琦反倒为他所制,微微一笑,道:“好本事。当心,现在是唐手的绝技了。”
王琦的右手还在彭庶白的右手中,两人间隔,也不到两条手臂的长度。他的脚忽已直直的举起,本来这一脚从下踢上,因为两人间隔太近,必定软弱无力,彭庶白右手已抓住王琦的右拳,可用步法闪过,或欺进王琦身前,以膝攻击,都是正解,王琦可是必败无疑了。但此时他的脚却不知如何,举过了头顶,向彭庶白头顶落下。
天刀!
素因和尚曾说过,高丽唐手,精擅腿法,这一招天刀最为厉害。
此时已无法可想,这招天刀一落下来,长度是整条腿的长度。其它腿法,往往打人的只是脚尖、脚跟,最多是胫、膝,唐手的天刀,却是将整条腿都成了武器。而现在,彭庶白的右手还抓着王琦的右拳,人闪也闪不开。
彭庶白双手扣成十字,举过头顶,一下架住王琦的脚。
拳诀有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不过那也是流传在北派拳法的口诀,南拳中又有说“脚到手不到,尽是瞎胡闹”,各执一端。
但脚的威力胜过手,却是不争的事实。
彭庶白这一招十字手架住王琦的脚,下一招正解是双手发力,将对方抛开。但彭庶白一架住,却觉得王琦的脚上没半分力气,只是悬在空中。
这时,王琦收回脚,笑道:“少年英俊,少年英俊,素因大师有徒如此,可谓无憾矣。唐手秘奥,尽传于君,能得多少,便看彭世兄的悟性了。”
彭庶白也知道王琦只是点到为止。刚才这一招,自己双手已被封,下一手虽说是将对方抛出,但若王琦力量大过自己,一抛抛不出,反而借力跃起,那自己是毫无还手之力了。何况对方双手已脱掌握,也可以马上攻击,若真个对敌,自己已经一败涂地。王琦说“唐手秘奥,尽传于君”,那也是这一招天刀的秘奥,不是破解之法。也许,王琦在心中也觉得,若在如此情形下使出天刀,那对手必定已无计可施了。
彭庶白整整衣服,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王先生指教。”
这时,那个听差托了张名片进来道:“王先生,外面又有个洋人要求见王先生。”
王琦也整整衣服,道:“洋人?”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道:“彭世兄,正好又有一位朋友来,我给你引见引见。”
他领着王琦走到院子里,有个满头金发的外国人正站在一丛菊花前。
那正是泰格!
泰格一见王琦出来,很恭敬地道:“王先生,你好。”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王琦身边的彭庶白,皱了皱眉,似是在回想这人是谁。原先他见过的彭庶白,也不过是在虎耳馆和擂台第一天,匆匆一瞥,本也没什么大印象。
王琦笑道:“泰格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国的国术好手,彭庶白先生。”彭庶白也而带微笑,向泰格伸出手来。
泰格大声道:“王先生,请你将这中国人先赶出去,我闻不惯中国人的臭味。”
彭庶白心中极是不快,但也不曾发作。那天在虎耳馆中见他,还算正直公平,哪知今天一见便出口伤人。
王琦有点为难,道:“泰格先生,彭先生不是一般的中国人……”
泰格道:“我不管什么一般不一般,中国人是东亚病夫,不值得和我在一起。”
这时,彭庶白的低声道:“泰格先生,若你被我打倒的话,是否可以收回对中国人的看法?”
泰格看看他,笑道:“你?你也是武者么?哈哈。”
彭庶白没有理他,道:“请。”转身向里走去。
王琦也没料到竟然会成这样子,追上去小声道:“彭世兄,你要小心,他是我师侄,功夫非常好,不过人很正直善良。”
正直善良?彭庶白有点没好气。他哼了一声,道:“是,王先生。”
※※※
泰格也换好了功服。现在他的拳头